沈默已经在这套程序上工作了七年。
七年来,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七年来,他每周都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上至少二十个小时,听着那听不见的声音,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受试者,写下那些一模一样的实验记录。
七年前,他刚被分配到SCP-061项目组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做一些真正重要的工作。
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十三岁,刚从研究所被挖过来,满脑子都是关于潜意识控制和神经语言编程的想法。他的导师告诉他,这个项目是为了保护人类免受声音武器的威胁。世界各地都有政府和个人在研究类似的技术,如果有一天那些东西被用来对付平民,基金会需要知道如何防御。
他相信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研究SCP-061的源代码,逐行分析每一个函数的用途,每一次循环的意义。他一点点摸清了代码里的小缺陷,包括部分指令的精度不足,还有多处参数设置的逻辑漏洞。他提出修改意见,被批准了。他亲手改写了其中十七行代码,让命令的成功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
直到第四年,他第一次走进观察室,亲眼看到一个受试者在被控制时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和他母亲差不多的年纪。她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默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胸口缓慢起伏,看着她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拼命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活气,哪怕是恐惧、愤怒、绝望,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都好。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有一天,你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呢?如果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却认不出那张脸属于谁呢?如果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却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没有找到答案。
七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凌晨三点三十分,实验开始。
沈默按下播放键。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请输入听觉代码命令。」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命令:保持清醒。注视摄像头。」
然后按下确认。
观察室里没有任何变化。D-4427依然躺在金属床上,依然盯着天花板。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的某个点移动到了墙角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上。
心跳监测依然平稳。六十次每分钟。
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命令执行成功。受试者目光锁定摄像头,持续时间已超过三十秒。
他继续敲字:
「命令:回忆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观察室里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像是正在做一个睁着眼睛的梦。心跳监测的数字开始跳动,六十一,六十三,六十八,七十二。
“我……”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沙哑而缓慢,“我小时候……七岁……生日……”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是微笑的雏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但沈默看见了。那个男人在SCP-061的控制下,正在试图微笑。
沈默的手停在键盘上。
他想起那些归档的实验报告。大部分受试者不记得自己被控制时的所作所为。但有大约百分之十三的受试者,会在全程保持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违背自身意志行动。他们在清醒状态下被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能看,能听,能感受,却无法控制任何一块肌肉。他们是最纯粹的观众,被迫观看自己出演的恐怖电影。
如果这个男人现在就属于那百分之十三呢?
如果他现在正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某个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回忆起七岁的生日,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忆这些呢?如果他正被迫剥开自己最珍贵的记忆,供隔着一层玻璃的陌生人观察记录呢?
沈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他只需要再按一下,就可以让实验继续。再按一下,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数据。再按一下,就可以离那个标榜着保护人类的研究目标更近一步,找到所谓能抵抗声音控制的方法。
七年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但今天晚上,他第一次想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研究抵抗的方法,用的是把普通人变成木偶的方法,那我们和那些想要用声音武器伤害平民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的正常世界,难道就是靠剥夺无数人的意志来维系的吗?
耳机里传来D-4427的声音:“……妈妈……蛋糕……”
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这一次,微笑持续了两秒。那笑容僵硬又破碎,像一个被人强行扯动的提线木偶,却偏偏裹着最柔软的童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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