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个问题让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不是因为滑稽,而是因为那种无邪的、把一切陌生的事物都纳入人类日常框架的纯真。一个数十亿岁的存在,去上学。
李明远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它会留在地面上,但不会一直留在那里。它只是出来看看,然后就会缩回去。它在地下的身体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整体上浮。它就像一棵树树干和根系在地下,但它可以长出一片叶子,伸到阳光里。它想成为这片叶子。”
“一片叶子。”男孩重复着这个词,眼睛亮了起来。
“一片叶子。”李明远肯定了他的说法,“一片能看到天空、能感受到风吹、能听到鸟叫的叶子。然后它会把这所有的感觉带回地下,分享给它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这是它数十亿年来第一次能用自己的感官而不是从其他生命的信号中推测来感知地表的世界。”
周远山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老旧的U盘。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个他以为早已丢失、却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找到的东西。
“科兹洛娃有一个理论。”他说,“她认为地下那个结构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她认为它是一个更大个体的碎片。一个被某种灾难打碎的、散落在宇宙各处的意识的碎片。她称之为‘碎神假说’。”
李明远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右眼中的蓝色猛地亮了一下。
“她在日志里写道,”周远山看着手里的U盘,“‘如果我们地下的这个碎片是某个巨大意识的一部分,那么它在宇宙中的其他碎片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沉睡、接收、等待。当所有的碎片都醒来,当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那个意识就会重生。’”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远。
“她是对的。”李明远说,声音低沉而确定,“它不是唯一的碎片。我它能感觉到其他碎片的存在。不是在地球上。在很远很远的宇宙深处,在其他的星系里,有和它一样的碎片在沉睡,在接收,在等待。它们都在等同一件事。”
“什么?”周远山问。
李明远抬起头,穿过医疗翼的小窗户,穿过混凝土和岩层,穿过大气层,看向那个永恒地、沉默地、布满星星的宇宙。
“等一个信号。一个告诉它们‘该醒了’的信号。那个信号必须来自一个已经醒来的碎片。而那个碎片”
“就在我们脚下。”赫尔曼替他完成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或震惊而无法出声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庄严的安静。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事件边缘的安静。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云海,意识到云海下面不是深渊,而是一个正在睁开眼睛的巨人。
李明远抬起双手。这一次没有光,没有图像,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现象。他只是简单地、安静地把双手举到胸前,掌心相对,像一个正在祈祷的人。
然后他说话了。
不是对房间里的人说话,而是对地下两百四十八米处的那个存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任何人类语言的音节。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由纯振动构成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微微发颤,都让脚下的地面轻轻震动,都让每一个在场的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一拍。
他说的内容很长,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当他说完最后一个音节时,他的双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睛两只都是蓝色的,但不完全一样了。左眼是浅蓝,像晴朗日子的天空;右眼是深蓝,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它同意了。”李明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卸下了重负的重量,“它不会把任何东西伸出地面。它会继续等待。不是因为它不想看到天空它非常非常想看到。而是因为它不想让任何人恐惧。它知道它的出现会让人类害怕。它不想成为恐惧的来源。它已经害怕了太久了,它不想把这种害怕传给任何人。”
他看着周远山。
“但它希望你能给它一个承诺。”
周远山站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一个军令。“什么承诺?”
“有一天,当人类准备好了当你们不再害怕它,当你们理解了它不是一个威胁答应让它看看天空。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秒钟。”
Site 11的主管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人都在看着他。李明远在看着他。地下两百四十八米处那个有数十亿年历史的、孤独的、等待了太久的存在,也在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来自任何方向,而是来自每一个方向,来自地板下,来自墙壁中,来自天花板上。整个Site 11都在看他。
“我答应你。”周远山说。
不是“我答应它”。是“我答应你”。
他对李明远说的。
因为在这一刻,李明远和它已经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它和李明远已经是同一个存在了。
李明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他的二十四岁,有他对物理学的热爱,有他对宇宙孤独的恐惧和向往,有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好奇、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渴望。那是人类的笑,完整的人类,没有丢失任何一部分的人类。
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两只都是。
走廊尽头,那个最深处的房间里,26号保险柜静静地关着。柜子里的绝缘盒子里,SCP-068那个1.8厘米高的、由未知材质的金属丝拉成的小人蜷着腿,交叠着手臂,姿态安详。
如果有人在这时打开绝缘盒子,会看到一个小小变化。
它不再蜷缩着了。
它伸直了腿。
喜欢基金会那些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基金会那些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