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070被重新分级为Neutralized的通知是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十七天送达林远航终端的。
邮件只有两行字,标准的基金会内部格式,落款是收容物分级委员会。林远航看完之后点了归档,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窗外的Site-19地面停车场恢复了日常的秩序,几辆运输卡车停在装卸区,安全员正在例行巡逻。六月的阳光把混凝土外墙晒出一层白晃晃的热浪,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普通的研究设施没有任何区别。
地下三层那条勘探井走廊被封了。工程部的人灌了六吨快干混凝土把井口彻底填死,又在上方浇铸了一层加厚钢盖板,焊了一圈加固箍。走廊入口装了新的密封门,门牌上写着废弃区域,严禁入内。但林远航知道井底那棵树的终端节点还活着。深入地下八十到一百二十米之间那个同心圆地层结构的磁场读数在事件后第三天归于零点,但第五天又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波动,振幅只有原来的千分之三,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用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继续跳动。
他申请了后续田野调查。主管批了,给了七天。他开着那辆租来的吉普车再次上了新墨西哥州的土路,这一次是八月,野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废料场边缘的灌木丛开出了细碎的白花。
他没有在废料场停留。那些刻着符号的金属板他已经带回Site-19存档了,废料场洼地里的那根银白色金属杆在事件第二天自己缩回了地下,连带着周围所有的金属表面都蒙上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和陈默在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看到的金属丝粉末成分一致。他去看了看那条土路上曾经有过的赤足脚印,已经被风沙抹平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然后他开车向北去了那个聚落。门廊上的老人还坐在老位子上,面前还是那杯冷茶。这一次那条狗没有抬头,只是在门廊底下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老人看见他来了,抬起眼皮点了点头。你上次来找东西的那个。
找到了。林远航在旁边坐下来。八月的风比六月更热,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那棵树的第七根接上了。您说的骨锚已经全部归位。
老人沉默地喝了口茶,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它回去了。
回去了。
老人把茶杯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望着西北方向那座平顶山的轮廓,山脊线被午后的阳光切出一道锐利的剪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一些:那棵树长出来之前,这里的老人代代相传一句话。我爷爷的爷爷就听过。他们说地下有一条银色的河,一直在流,流了几千年。河的两岸长着铁的树,铁的树结铁的果子,铁的果子掉下来埋进土里就变成新的河。后来有人把河打断了,树就停了。再后来,最后一个果子长出来了,自己走回地下把河接上了。
那河现在还在流?
老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流得慢了。但没停。你家那口井底下能听见动静,对不对?
林远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印着七个符号。他把纸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老人低头看了片刻,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指摸了摸第一个符号的轮廓。
我听我爷爷念过这些东西。他说,每个符号是一个站。从地底深处往上数,第一个是根,第七个是芽。芽长出来,看了太阳,然后回去,把根上的土夯实了,整棵树就站住了。
第七个芽回去之后呢?树站住了,然后会怎么样?
老人把那张纸折起来还给林远航。他站起来,佝偻着背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站住了就不摇了。不摇了就不累了。挺好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廊底下那条狗翻了个身,打了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
林远航把那张纸收好,开车继续向北。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后停在了山脚,他背着包又爬了一次那座平顶山。和六月相比山上的植被没有明显变化,但那些银白色的金属杆露出物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岩石表面的细小凹坑,形状和金属杆底座的尺寸一致。他走到山顶平台,那根最高的金属杆也不在了,只有地面上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边缘光滑,像被水长期冲刷过的卵石槽。
他在平台边缘坐下来。从这望出去的视野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辽阔的荒原向四面八方延展,天空是那种干燥的、几乎透明的蓝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鹰在盘旋。但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种感受,但整座山传递给他的气场和以前不同了。六月那次他感受到的是,那种紧张地、蓄势地、绷着劲的状态。现在山的姿态松弛了,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重物,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在山顶坐到太阳偏西才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绕去了那个洞穴,推开碎石钻进去。洞壁上的那些符号还在,但刻痕的颜色变深了,从原来的浅灰变成了近似深褐色的沉淀,像是岁月一夜之间加速了数百年。洞穴最深处那道裂缝边缘长出了一种极细的银白色苔藓状物质,附着在岩石表面,薄薄的一层,用手碰上去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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