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婴儿床之后呢?
我不知道。但它可能会做跟今天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那个东西一样的事,去触碰一张床,找一个睡着的人。
通讯器里的呼吸声停顿了。格兰特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迟疑:如果你知道这个后果,你还要放?
杰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某种生物荧光在皮肤深处幽幽地亮着。他想起婴儿床上的实体在传完布莱恩特家画面之后降到35.4℃的那个瞬间,那团淡到几乎消失的雾气里,那只微弱抬起的右手食指。它费尽最后的气力帮他救了一个人,然后缩成一团等着他回来还债。
它救了一条命。杰森说,我用它的命来换那条命。如果它走出来之后会伤害更多的人,那是另外的事。我欠它的这一笔,我先还。
他不再等格兰特的回应。他把右手掌稳稳地按进了那个凹陷里。
接触的一瞬间,他的整个手臂从指尖到肩膀被一种巨大的吸附力裹住了。凹陷的内壁像活过来一样朝他的手掌靠拢,边缘的胶质层翻卷上来包裹住了他的腕部,像一只柔软的、温热的爪子牢牢攥住了他的小臂。他试图抽回来,但肌肉彻底失去了对肢体的控制,不仅是右臂,他的整条右半边身体从颈部到腿部都僵住了,像被注射了强力局部麻醉剂。
然后热量从掌心涌入。那种感觉不像上次接触婴儿床实体时那样冰冷,而是滚烫的,一股烧灼般的暖流从他掌心的银白色印记里灌进来,沿着手臂内侧的血管向上奔涌,冲过肩膀、灌入胸腔、在他的心脏周围绕了一圈之后继续上升,涌入大脑。
他看到的第三幅画面。
这一次是完整的。全景的。像有人在黑暗的、广袤的地下空间里打开了一盏照彻四野的巨大探照灯。
格林菲尔德镇的地下结构图在他面前展开了。每一根根管、每一个分叉、每一处末端,都以发光的线条的形式浮现在他的意识里。地窖下方两米五处那颗已经破裂的球体空腔像一枚空洞的眼窝,四周延伸出去的四条主根分别朝东南西北奔行。北向的根管末端连着布莱恩特家的书柜暗门,已经暗淡了。南向的分支末端连着镇上加油站的地下储油罐,仍然有微弱的光在闪烁。西向的分支末端向着教堂地基的方向延伸,光亮中等。而东向的那一条,正是他掌心贴着的这根根管的主干,它的末端连接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垂直的、向下延伸的井道。深度不明,直径大约一米五,井道内壁全部覆盖着那种半透明的胶质层,层次分明地堆叠着,像树木的年轮。胶质层之间夹着一些深色的、细碎的东西,跟他在地下球体内窥镜画面上看到的骨组织碎片一模一样。整条井道从上到下塞满了那些碎片,层层叠叠,数以万计。每一片都来自不同的人。每一片都是不同的脚趾、脚掌、足踝、跟腱的一部分。它们在胶质层之间安静地悬浮着,像一本被拆散的书的所有页码散落在同一个盒子里。
杰森的意识顺着根管的脉络继续下探,渗入井道的底部。越往下走温度越高,到最底端的时候他已经感到了一种灼烧般的炽热,几乎要烫穿他的意识边界。井道底端是一个圆形的平台,直径和井道相当,表面光滑如镜。平台正中央躺着一个东西。
很小。非常小。长度大约跟他的前臂相当,蜷曲成一个紧密的球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膜。膜是透明的,他能看到里面的结构,四肢蜷缩、身体弓起、头向下低垂、面朝自己的胸口。跟婴儿床上的实体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个的体积只有那个的一半。它更年轻。更新鲜。它在这条东向根管的末端、在那些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骨组织碎片的层层包裹之中,安静地沉睡着。
一阵振动从井道底部传上来。那个蜷曲的小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它的头部微微抬起了几度,然后它的朝向了井道的上方,朝向了杰森的方位。它知道他来了。它感知到他的手贴在根管入口上了。
杰森的意识猛然被弹出了那幅全景地图。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控制,右手从凹陷里拔出来的时候腕部那层胶质外壳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像从一层干透的蜡壳里挣脱出来。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身后的砖墙,然后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右手掌心的银白色印记扩张了。现在它覆盖了他整个手掌,从拇指根部到小指外侧,全部被那层瓷质的光泽覆盖了。指尖的边缘泛着一圈细细的微光,像指甲盖边缘镶嵌了一根极细的冷光线。
通讯器里格兰特在喊他。他听了几秒钟才分辨出那些音节的意思:杰森?你还好吗?我看到地窖入口下面闪了一下光,什么颜色?
白色的。杰森嘶哑地说,很亮。从墙根那个凹槽里射出来的。我已经把手拿开了。
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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