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站——是飘。人形全部散成了黑雾，只剩眼眶里那两团淡绿色的火苗还悬在半空。火苗往庭院中央飘，飘到崖壁前面停下来。暮色刚好从崖壁上褪下去，「逆生」两个字还没全黑，石头的余温把最后一点金边镶在字棱上。
邪灵分身把脸朝崖壁的方向转。黑雾在字面上荡了一下。
「我给你看。」
第一幅图：一颗星球。圆形的，外面裹着一层网。
「天渊。」
「太古四族都是被拴住的。拴它们的不是引力，是因果。」邪灵分身的火苗在画面上方飘着，一边飘一边说，「天意把这四族从天外偷过来，封印在大气层底下。不是为了管它们——是为了观测它们。四族都是活的实验标本。」
「天意自己。」
第四幅图：眼睛被一块黑石头砸中了。石头从星球里面飞出来，砸进眼睛里。眼睛碎了，碎片分成好几片：最大的那片掉进太阳里。次大的那片沉到地壳底下。还有一小片——飞到了星球外面的空间裂缝里，挂在裂缝边缘，能接到信号。
「黑石头就是你。」弦华看着那幅画，忽然说了一句。
「对。是你们叫执太虚的人——当年那个死掉的。他临死拿自己灵台当石头往里砸。他把天意的核心模块砸碎了。砸碎以后天意就管不住那些碎片了。太阳里的碎片只是负责计算的那部分。地壳底下那块——」他用手上最后几根还能凝住的手指比了个位置，「在灵魂纺车下面。负责存储。十二万年来的实验数据，全在那一块里。」
「负责通信的那块不在天渊。在空间裂缝里挂着。每隔一段时间自动向帝国播信号。太阳里的碎片想停停不掉。所以它只能把核心藏进太阳——至少能延迟信号抵达帝国的时间。上一次信号被帝国收到，是好多年前。然后他们就派了这支舰队。那支回收舰队还要不多久就到。」
院子里很静。
「你砍了天意脑子。很好。但那只是它的一部分。还有一块在地底。一块在天外。不全部砍掉——它会自己拼回来。」
李玄霄坐了很久。他在看石桌上那些坑坑洼洼。左若童凿这张桌子的时候一定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歪歪扭扭的雾影撑着它。
「灵族。」他说。
「对。」邪灵分身抬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灵族的事。」
「你一直在说四族。龙。血魔。邪灵。灵族。但灵族灭绝了。」
「没灭绝。灵族还活着。三万七千个人，全在地壳底下。被冻结了。」他停了停，「而且我知道怎么找回他们。」
他又往石桌前趋了半分，从地下拉起的黑雾在脚跟上绕了半圈又弹开。
「你刚才说——冻结。」她说。
「对。灵族族长在灭族前把全族人的灵魂抽出来编码，肉身冻结在地壳深处。冻结不是冰——是时间。她用一个上古法器把那一整片岩层的时间停住了。」邪灵分身说，「三万七千个人就站在那里。站了好几万年。姿势还保持在灭族那一刻。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护孩子。有的人跪在地上。时间一停就全定住了。」
「他们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吗。」
「不知道。时间停了就没有知觉。他们连自己死了没死都不知道。只是定在那里。」邪灵分身的火苗小了一点。「比死难受。死了一了百了。他们是一了百不了。」
李玄霄站起来。走到崖壁前面。「逆生」两个字在月光底下看着比白天大了一圈——不是真的变大了，是月光把石壁上的裂纹照出来，裂纹从字边上往外延伸，看起来像字在往外长。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灵族族长临死前把最后一段记录刻在一块骨片上。骨片被她不完整的术法送出了地壳，浮在熔岩层里浮了好多年。后来被我们邪灵一族的推演探到了。我们花了三代人把骨片从熔岩层里捞上来。」邪灵分身把手伸进自己胸口。黑雾被搅成一个漩涡。他又掏了一阵子。没掏出来什么。「骨片不在这里。在沼泽底下封着。我分身带不出来。」
「上面写了什么。」
「灵族族长说——天渊这颗星球在星辰帝国的实验目录里不是孤例。帝国在这片星域里至少还有好几个实验星。每一个实验星的命运都和天渊一样。等到实验数据够了，回收舰队挨个清理。灵族在被灭族之前曾经和其中一颗实验星取得过联系。那颗星球上的文明还没灭绝。它们在反抗。灵族族长在骨片上写了一个坐标。是那颗星的坐标。」
「你想让我们去找那颗星。」
「不是现在。」邪灵分身说，「但把天意砍掉以后你们需要援军。帝国的回收舰队不是一个天渊扛得住的。焚尘号只是先遣。主力舰队的规模——你们想象不到。」他顿了顿，「我见过一次。在沼泽推演里。推演到那个画面的时候，推演的人直接疯了。数据太大会把他的神识撑爆。我们后来就不敢再推主力舰队的规模了。只知道很大。大到一整片星空都在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火苗没有跳。稳得不像他自己。像一个老人在说一件几十年前发生过的、已经消化完了的事。
「骨片的事等下再说。先说灵族——怎么找回他们。」
「地壳底下九千公里。有一扇青铜门。门后面是一座纺车。灵族的灵魂纺车——他们叫它。纺车上有三万七千根轮辐。每根轮辐上挂着一个灵族的灵魂。门要用灵族族长的骨片来开。骨片现在不在你手里——但我能带你找到它。」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火苗对着李玄霄。
「然后你就欠灵族一条命。」他说，「三万七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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