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言第一次听说“镇魂木”,是在奶奶葬礼后的第七天。
那时她刚从界桥工程的紧急会议中脱身,满脑子都是能量耦合器的参数校准问题。一位白发苍苍的魔族老祭司拦住她,递来一枚干枯的树叶,叶脉间隐隐有光流动。“你奶奶曾说,若有一日两界真正共治,就把她的东西埋在镇魂木下。”老人声音沙哑,“那棵树,是初代界桥崩塌时,由人族工程师与魔族巫祝合力种下的——一半根系扎在代码土壤里,一半缠绕着咒文岩层。”
林默言当时没太在意。她以为那只是老人家的感怀。直到三个月后,“界域档案馆”启动百年文献抢救计划,她作为技术顾问受邀参与整理一批尘封于虚空夹层中的旧物——其中,就包括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盒子没有锁,却打不开。无论用磁力场、声波共振,还是最古老的开盒咒“启扉之息”,它都纹丝不动。直到林默言无意中将手按在盒盖上,低声念了一句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路不通时,先问心。”
盒盖“咔”地一声弹开。
里面整齐码着365封信。每一封都用泛黄的纸张写就,封口处盖着褪色的火漆印——图案是一艘小舟,舟尾刻着两个字:玄舟。
“柳玄舟……”林默言心头一颤。
那是五十年前震动两界的叛乱者,也是奶奶年轻时最亲密的同窗。传说他因不满界桥计划被权贵垄断,愤而撕裂界眼,引动虚空风暴,导致三座跨界城市湮灭。最终他被封印于“无回渊”,从此再无音讯。而奶奶,自那日起便再未提起他的名字。
可这些信……全是写给他的。
“为什么没寄出去?”林默言喃喃自语。她抽出第一封,日期是“界历217年4月7日”——正是柳玄舟发动叛乱、被镇压的那一天。
信很短:
玄舟: 今天界市开了新码头,人族卖齿轮,魔族卖星砂,居然用同一套定价模型。你说过,只要算得清账,就不会打仗。他们做到了。 ——阿芸
阿芸,是奶奶的闺名。
林默言翻到第二封、第三封……每封都记录着两界之间微小却真实的和解:第一次联合救灾、第一所双语学校开学、第一台共铸的净水装置落成……字里行间没有责备,没有劝降,只有平静的叙述,仿佛柳玄舟从未离开,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她在等他回头。”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默言回头,见是一位魔族学者,名叫瑟兰,专精古咒文书修复。他盯着信纸边缘一处焦痕,眉头紧锁:“这封信曾被火焰咒焚过,但又被‘回溯之息’强行复原……施术者耗损极大。”
“奶奶做的?”
“只能是她。”瑟兰轻叹,“她不是在写信,是在用文字织一张网,一张能接住坠落之人的网。”
林默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盒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抽出一枚青铜残片,表面刻着细密螺旋纹,中央嵌着一颗暗红晶石。编号赫然是:407。
“又一块残片……”她低语。自从第406号残片激活“通心核”后,她隐约觉得奶奶留下的不止一件遗物。
她将残片轻轻放在最上面那封信上。
刹那间,信纸上的墨迹如活水般流动起来,字迹升腾,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朦胧人影——正是年轻时的奶奶,穿着旧式工装,坐在一盏煤油灯下,笔尖沙沙作响。
“玄舟,”影像中的她微微一笑,“今天两界商人又合作了,你要是在,肯定会夸他们算得准。”
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林默言眼眶发热。原来奶奶从未放弃过他。即便在世人唾骂柳玄舟为“界域之敌”时,她仍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世界在变好,你值得回来。
“我们需要整理这些信。”她转身对瑟兰说,“全部录入,修复,公开。”
“可有些信已碎成灰屑……”
“人类用代码重建文本结构,你们用咒术还原情感脉络。”林默言眼中闪着光,“就像飞船的导航系统——代码与咒文,本可共生。”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协作开始了。
档案馆东翼,人族学者们架设起高精度扫描阵列,将每一页信纸转化为可检索的数字档案。他们编写算法,从残缺笔画中推演原始字句,甚至通过墨水氧化程度判断书写情绪——颤抖的笔迹标记为“焦虑”,圆润的转折标注为“欣慰”。
西翼,魔族学者围坐成环,手持水晶笔,在虚空中勾勒修复咒文。他们吟诵“忆形之律”,让焦黑的纸角重新舒展;施展“情续之术”,使断裂的语句重获温度。有位年迈的女巫甚至哭了出来:“这封信里藏着她的叹息……我听见了。”
七天七夜,365封信终于完整重现。
汇编成册那天,书名定为《界域家书》。封面由镇魂木的落叶压制而成,内页采用双面印刷:左页为人族简体字与代码注释,右页为魔族古篆与咒文韵脚。首印仅三百册,全部供奉于镇魂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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