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龙去了福利院工地。
昨晚那个帖子他没跟邹明远多说,但自己翻来覆去想了不少。倒不是怕——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你在明处低头干活,暗处有双眼睛贴在你后背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眨,但它确实在那儿。
早上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点青。拿冷水拍了拍,出门。
工地上已经忙开了。钢筋工蹲在脚手架上绑钢筋,混凝土泵车伸着长臂,打桩机一下接一下往地里砸,震得脚底板发麻。于龙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查了地基防水层,又在材料堆放区站了一会儿,翻了几根钢筋看标号。左手食指上有道旧疤——刚创业那年在工地上被铁丝划的,现在每次摸到这道疤,心里反而踏实。提醒他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设计师小杨蹲在图纸前面,铅笔在上面比划。图纸四个角用砖头压着,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小杨的头发也被吹得跟鸡窝似的。看见于龙过来,她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
“于总,家庭式小楼的采光方案我改了。病房全部朝南,落地窗面积加百分之二十,冬天太阳能多照进来两个钟头。”她顿了一下,“但造价会上去。”
“上多少?”
“一平米多八十。”
“加。老人晒太阳不要钱,但窗户要钱。”
小杨在图纸上记了一笔,又指另一张:“康复中心设备室,加了无障碍通道和扶手,走廊从一米八扩到两米四,轮椅转弯不用倒车。画室落地窗用了双层夹胶玻璃,隔音保温都好一些。就是——”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是一笔。”
“加。”
小杨笑了一声:“于总,您是我见过的头一个不砍预算砍自己的甲方。”说完又蹲下去继续画。
于龙站在旁边看图纸,脑子里想的倒不是造价。他在想以后要住进来的老人——有的能自己走,有的得坐轮椅,有的眼睛花了但还想看看窗外。他想让这栋楼对得起每一个人。钱能再挣,楼盖歪了可没法拆了重来。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粗喘。于龙扭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扛着两桶纯净水上楼。扁担压在肩上,两头水桶晃得厉害,桶底磕在楼梯扶手上咣当咣当响。男人腰弯着,后背工装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他使劲眨了两下,脚底踉跄了一步。
于龙走过去,一只手托住水桶底。“师傅,几楼?”
“五——五楼。工人等着喝,天热。”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给我一桶。”
老郑愣了下,没松手:“不不不,于总,这哪能——”
“什么哪能哪不能的。”于龙已经把扁担钩子解开一边,单手拎起一桶水搁肩上。四十斤,扛上去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站稳了。“走,一起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老郑在后面扛着剩下那桶,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来一句:“于总,您是头一个帮我扛水的老板。”
于龙在前面走,肩膀上水桶沉甸甸的,步子倒是稳。“什么老板不老板的。谁累谁搭把手。”
上了五楼,放下水桶。于龙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给老郑。老郑接过去,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他一口气喝完,拿袖子擦了下嘴,眼圈有点红。
“于总,我——”他攥着纸杯,“我干了二十年送水工,没人帮我扛过。老板们都觉得这就是你的活儿,扛不动就别干。您——”他顿住了,把纸杯捏扁又展开,不知道说什么。
“别您您您的。喝口水歇歇,天热。”
于龙拍拍他肩膀,转身下了楼。老郑站在楼梯口,看着于龙背影,手里捏着那个空纸杯,捏了好久。
系统提示音——“汗水共享”任务完成。体力加十,现金两千,特殊奖励:老郑的力气。以后工地上,这位送水工不光自己最卖力,还带动整个施工队效率提升百分之五。于龙在心里把这奖励和之前那些搁一块儿:锦旗、U盘、鸡蛋、帽子、青菜,现在多了一杯工地上倒的水。每一件都轻飘飘,搁在一起,沉得压手。
下午,于龙回到龙基金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忙得跟蜂巢似的。何明在电脑前面敲报表,键盘噼里啪啦不停,屏幕上Excel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笔账,每一笔账都对着一个需要帮的人。李娟坐会议桌旁边,拿一沓销售报表,眼睛亮得放光。吴院长和徐教授坐沙发上翻培训手册,两人低声讨论,徐教授时不时扶老花镜,吴院长拿笔记。马律师站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从点头频率来看,资质的事应该妥了。
于龙没急着进去,靠门框看了几秒。这帮人,从最早只有他和何明两个,到现在坐满一屋子——不是靠嘴皮子聚起来的,是一件一件事干出来的。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酸的,但又不是难受那种酸。
何明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龙哥,站门口干嘛?进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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