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样都轻飘飘。搁一块儿,沉得能把人压进土里。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了办公室。所有人还在等他。林薇已经把文章投屏到了电视上,马律师面前摊了一沓文件,邹明远坐在角落里,手串摘了戴、戴了摘,珠子磕得细碎响。
于龙走到会议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开会。”
林薇第一个开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数据分析表。“‘滨海真相’这个号是新注册的。三天前注册,昨晚第一篇,今天上午连发三篇。内容全是抹黑,但手法老练得很——每篇措辞不一样,有装客观的,有带节奏的,有直接煽动的。评论区水军我记了ID,话术统一,点赞量短时间内暴涨。但真实网友也有被带动的,已经开始有人转发了。”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分:“更麻烦的是,有个本地挺有影响力的博主转了这篇,标题叫‘慈善还是洗钱?龙基金到底藏着什么’。这人平时不怎么碰这类事——我怀疑是接了单子。”
马律师推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律师函已经发给平台了,要求删帖、停止侵权。最快也得明天才有结果。但这东西治标不治本——删一篇他能再发一篇,封一个号他能再注册一个。”他看了眼于龙,“更重要的,是正面回应。”
“邹哥。”于龙转向角落。
邹明远抬起头。眼皮底下还是青的,但眼神比刚才定了些。手串终于不摘了,安安稳稳戴在腕上。
“你把当年恒达那件事的证据全整理出来——补税凭证、说明材料、赵天豪的签名、税务局的认可意见。每一张纸都扫描清楚,一张不许漏。”
邹明远点头。于龙又看林薇:“你写一篇澄清文章。不要冷冰冰的公告,要让人读得下去。五年前怎么回事,补税怎么回事,现在为什么有人翻旧账——全讲清楚。证据原件扫描全附上,不给他们断章取义的空子。”
“明白。”林薇已经在敲字了,手指快得像缝纫机。
于龙又看向马律师:“你盯着平台那边。另外,准备一份针对赵天豪的律师函。”
马律师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回没藏住。“早就备好了。”
事都交代完了,于龙坐下来。办公室里又静了几秒。然后邹明远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往外挤。
“小于——是我连累了你。”他把手串褪下来攥在手心里,“五年前那件事跟你压根没关系。赵天豪要搞的是我,你只是被我——”
“邹哥。”
于龙打断他。不是吼,是那种很平、不带任何犹豫的语气,但不知怎么的比吼还重。他站起来走到邹明远面前,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创业的时候第一笔启动资金是谁借给我的?我爸住院的时候,谁在医院走廊里陪我坐了三天三夜?你说你连累我——那这些算什么?”
邹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家人不说连累。风雨来了——”他把手从肩膀上移开,伸到半空。
“一起扛。”
邹明远看着那只手。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手串戴回腕上,站起来,握住了于龙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力道大得指节都白了。
何明从椅子上弹起来,厚实的手掌啪地拍在两人手上:“好家伙,算我一个!”
李娟放下捏皱的报表走过来,手轻轻搭上去。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吴院长和徐教授对看了一眼。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一人伸了一只手。吴院长的手背上有老年斑,徐教授的手指还沾着红笔的墨。
马律师推推眼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过来伸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搭在最上面。
六只手叠在一起。热得发烫。那股热从手背传到胳膊,从胳膊传到胸口,从胸口往眼眶上冲。于龙眨了眨眼,没让什么东西流出来。
“干活。”他说。
散了会,各归各位。林薇的键盘声密得像机关枪。李娟把捏皱的报表铺平继续核数,嘴里又哼起那首走调的歌。何明回到数字迷宫里一行一行往下翻。马律师打电话,声音还是压得低,但语气硬了。吴院长和徐教授又在沙发上为一句措辞争起来了。
于龙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浮上来一句话,还是没说出来——这就是我的家底。不是钱,不是项目,是这帮人。
晚上十点,澄清文章发了。
林薇写的标题很直接:《真相:关于邹明远先生“税务问题”的完整说明》。三千来字,把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附了六张证据扫描件——补税凭证、说明材料、税务局认可意见,还有赵天豪签名那张纸的高清扫描。每一张都标了号,关键信息用红框圈出来,不给人断章取义的余地。
于龙转发到自己账号上,配了一句:“真相就在这里。欢迎查证。也欢迎来现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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