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于龙从办公室出来。
在工地盯了一天混凝土,又跟林薇对着舆情数据坐了两个钟头,脖子硬得像块铁板。他揉着后颈往停车场走,脑子里还在转——水军、自媒体、赵天豪的下一步。林薇说今晚可能有新动作,让他盯着点。
走到巷子口,听见里面有动静。
玻璃瓶被踢倒的声音,混着人声。有人在笑,不是好笑话那种笑,是猫逗耗子那种。有人压低嗓子说什么,语气不重,但那调子像刀背刮铁板,听得人牙根发酸。
于龙脚步顿了一下,往巷子里看。
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一盏昏黄的旧灯,把几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歪。三个小年轻把一个卖水果的老人围在墙角。老人六十多岁,背佝偻着,花白头发从旧棒球帽里支出来,双手护着面前那辆破三轮车。苹果橘子码得整整齐齐,有几个被碰到地上,滚在污水里。老人缩在三轮车和墙壁之间,肩膀在发抖。
“老头儿,这地儿我们罩的。管理费,懂不懂?”染黄毛的那个拿手指戳车把手,指甲敲在铁管上哒哒响。
“我——我不知道——我这就走——”老人弯腰推车,手抖得车把都握不稳。
穿黑T恤的光头一把按住车把,车猛地一顿,又震下去几个苹果。“走?生意做了,钱不交就想走?”伸手去抓车上的钱盒子——一个破铁皮盒,里头零零碎碎几张纸币,最大面额二十。
于龙没出声。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准巷子里,走进去。
“喂。”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个混混同时转头。黄毛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见于龙手里举着的手机,脸色变了。“你谁啊?拍什么?”
“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于龙的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左手举手机继续录,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你们想继续等警察,还是现在走?”
光头松开按住车把的手,往于龙这边走了一步。比他高半个头,脖子上青筋跳了一下。“吓唬谁呢?”
于龙没退。把手机往上举了举,镜头正对光头的脸。“没吓唬谁。录像已经上传云端了,三位的脸清清楚楚。警察来了,视频就是证据。警察不来,明天这视频发到哪儿,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们自己选。”
空气僵了几秒。旧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苍蝇卡在灯罩里。
黄毛先怂了。拉光头的袖子,低声说了句“算了”。光头又盯了于龙一眼,那眼神像要剜个窟窿,最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走了。剩下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个子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到巷子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于龙一直举着手机,等三个人的影子都消失在巷子口才放下手。保存视频,走向老人。
“大爷,没事了。”
老人还缩在三轮车后面,两只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他看看巷子口,又看看于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谢——谢谢你,小伙子——”声音哽了,低头去捡地上散落的苹果。苹果滚在污水里沾了泥,他捡起来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袖子湿了,苹果还是脏的。
于龙蹲下去帮他捡。橘子摔裂两个,汁水渗出来沾在指尖上,冰凉的。没摔坏的码整齐放回车上,摔坏的搁一边。
“大爷,您贵姓?”
“姓郭——郭。”老人拿手背擦眼睛,手背上全是皱皮和老年斑。“家里苹果卖不动,想拉城里来——头一回来就碰上这事。以后不敢来了。”
“您家哪儿的?”
“城西,靠山。种了十年苹果,今年价钱不好,堆在家里快烂了——”
于龙站起来,把钱包里所有现金抽出来,大概两千来块,塞进郭大爷手里。“您车上的苹果我全买了。以后摘了果子直接送龙基金养老院去,我给您留地址,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场价,只高不低。”
郭大爷低头看手里那沓钱,手抖得钱都快拿不住了。“这——太多了——我这些苹果不值——”
“值。您种了十年苹果,值这个价。”
郭大爷攥着钱,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话。最后拉住于龙的手,两只手包住于龙的手——老人的手糙得像树皮,掌心全是老茧,被风吹了一辈子,但热乎乎的。“孩子——你叫什么?”
“于龙。龙基金的于龙。”
“于——龙——”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念,像要刻进脑子里,“你救了我的命啊——不是那几个混混,是我的命。老伴病了等着买药,这车苹果要是没了,我回去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声音又哽了,使劲攥着于龙的手。
于龙拍拍他手背,从车上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擦,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里带一丝酸。
“大爷,真甜。以后每周给养老院送,那些老人家有口福了。”
郭大爷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那张被风吹日晒了一辈子的脸,皱纹全堆在一起,但眼睛亮了。“好——我送,每周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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