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等他吼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气完了没有?”
邹明远转过头。于龙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眼泪,是气得眼球都红了。那张平时一丝不苟的脸,现在胡茬冒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不知道拽哪儿去了。手腕上的檀木手串被他捻得发亮,有一颗珠子上多了道裂纹,不知道是捏的还是磕的。
“气完了就听我说。”于龙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他们为什么编这些东西?不是因为你真有罪——是因为你手里有证据。赵天豪当年签字的说明材料在我们手里,那是他翻不了身的铁证。他怕的不是你出问题,是他自己出问题。所以要先把你的名声搞臭,让你说什么都没人信。等你成了‘有前科的财务’,你拿出来的证据也就不值钱了。”
邹明远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公司法务发的声明为什么没人看?那东西是给法院看的,不是给网友看的。网友要的不是声明,是情绪。标题一刺激,先入为主了,你再解释他们都觉得你在洗地。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吵——是把证据摆出来,给还愿意看证据的人看。”
邹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像一把刀切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可这样下去,”他声音哑了,“我公司信誉完了,你的项目也会被拖下水。那些合作伙伴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名声。名声坏了,生意就没了。”
“邹哥。”于龙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还记不记得我创业第一年,接了个项目,对方拖欠工程款,我账上只剩三千块,工资都发不出来。那时候谁把房子抵押了借我二十万?”
邹明远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没问我能不能还。钱打到我公账上,借条都没让写。我说你这样风险太大,你说了一句什么?”
邹明远没接话。他知道于龙要说什么。
“你说——‘兄弟之间不算账’。”于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所以现在你也别跟我算这个。项目受影响就受影响,公司信誉受损就一点一点挣回来。你当年没问我能还多少,我现在也不问你连累我多少。一家人不算账——风雨来了,一起扛。”
邹明远转过身。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窗帘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和胡茬照得清清楚楚,但眼神没那么慌了。不是不怕了,是被另一个人稳稳托住了——像站在悬崖边上,知道有只手攥着自己手腕。
于龙手机响了。马律师。
接起来,马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于总,我看了昨晚到今天所有的新帖子。对方很专业——境外IP,服务器在海外,国内追查要发国际协查函,周期很长。就算追到了,账号也是买的黑号,一层套一层,最后追不到真人。我们花精力起诉正中他们下怀——消耗我们的时间精力和律师费,诉讼期间他们还会继续发新东西。”
“那怎么处理?”
“双线并行。一,固定证据——所有帖子公证截图,水军ID和IP整理成册,为将来反诉做准备。二,正面回应不能停,但别跟他们打口水仗。他们最希望我们下场吵,一吵热度就上去了。我们发证据,冷处理节奏。”
“明白了。”于龙顿了顿,“辛苦你。”
“分内的事。”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对了,明天社区的事——建议提前去派出所备案。网上有人扬言闹事,属于预警信息,警方会重视。”
“好,我让孙队长去办。”
挂了电话,于龙转向邹明远。他还站在窗前,手串安安稳稳戴在腕上,没再摘。
“他们越这样,”于龙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越说明我们做对了。如果我们真有问题,他们不用费这么大劲。他们怕的不是你现在什么样,是你手里捏着的东西。那份说明材料,赵天豪的亲笔签名,是他们整个谎言的命门。拼命往你头上扣屎盆子,就是怕你把这份东西亮出来。”
邹明远转过头。窗帘缝里的光移到了墙上,照着一块掉了漆的墙皮。他把手串转了两圈,珠子碰在一起,细微的响声。
“邹哥,相信我。真相会浮出水面的。”
邹明远看着于龙。于龙的眼神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平静。左手食指上的旧疤在光线里泛着浅浅的白,那是刚创业在工地上被铁丝划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疤还在,手也还在。
邹明远慢慢点了点头。手串褪下来又戴回去,这次没摘。走到电脑前,把那些帖子页面一个一个关掉。每关一个,肩膀就松一分。像个溺水的人终于不扑腾了,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开始调呼吸。
“你说得对。”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稳了些,“他们越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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