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风还硬，吹在脸上像刀子，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这天下午，刘满仓又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已经收拾干净了，说是给郭小海带的。郭小海高兴得不行，接过野兔翻来覆去地看，问“刘爷爷，这是您打的？”刘满仓说“套子套的，老了打不动了，只能下下套”。郭小海说“我也想学下套”。刘满仓说“下次教你”。
郭春海把刘满仓让进屋，给他倒了茶，递了烟。老人坐在炕沿上，抽着烟，喝着茶，跟郭春海聊了一会儿。郭小海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聊着聊着，刘满仓的目光落在墙上新挂的那张小灰的画像上——是郭小雪画的，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一只鹰。
“春海，我跟你说个事。”刘满仓把烟头按灭，语气突然认真起来，“海东青。”
郭小海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他听父亲提过海东青，知道那是一种特别厉害的鹰，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还不清楚。
郭春海也坐直了身子：“刘大爷，您接着说。”
刘满仓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年轻的时候，养过一只海东青。那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海东青是啥？”郭小海忍不住问。
刘满仓看着他，笑了：“海东青是天上的王。它是鹰里最大、最猛、最聪明的一种。别的鹰抓兔子、抓山鸡，它不一样，它能抓狐狸，能抓狍子，连小野猪都敢抓。”他用手比划着，“翅膀张开，比你的胳膊还长。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影子，嗖一下就过去了。俯冲下来的时候，像一把刀，爪子一抓，猎物就跑不了了。”
郭小海瞪大了眼睛，想象着那只大鹰的样子。
刘满仓又说：“海东青不好得。它住在深山老林里，在悬崖上做窝，一般人根本找不着它的窝。就算找着了，也不一定能抓到。它精得很，一有人靠近，它就飞走了。”
“那您怎么抓到的？”郭安也凑过来了，坐在炕沿上，好奇地等着下文。
刘满仓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那年我三十出头，跟两个伙计进山采药。走到一处悬崖底下，抬头一看，崖壁上有个鹰窝，挺大，里面有小鹰在叫。我爬上去一看，两只小鹰，灰白色的，毛茸茸的，眼睛还没睁开。我知道，那是海东青的崽子。”
“我就抓了一只，用衣服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了。那会儿年轻，胆子大，也不怕老鹰回来啄我。”他笑了笑，“回来以后，我就开始养它。喂它生肉，给它搭窝，天天守着它。它长得很快，一个月就长出了羽毛，两个月就能站了，三个月就能飞了。”
“它听话吗？”郭小海问。
“刚开始不听话。”刘满仓说，“它野得很，见人就啄，爪子也利。我手上被它抓了好几道疤。后来我就开始熬它，不睡觉，守着它，让它慢慢习惯人。熬了七天七夜，它服了，认我了。”
刘满仓伸出右手，手背上果然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给它起名叫‘青儿’，因为它羽毛是青灰色的。青儿跟我进了十几年山，帮我抓了不计其数的猎物。野兔、山鸡、狐狸、狍子，都抓过。最厉害的一次，它帮我抓了一只小野猪。那野猪有七八十斤，青儿从天上俯冲下来，一爪子抓瞎了野猪的眼睛，野猪瞎跑，撞在树上，我赶上去补了一刀。”
郭小海听得入了神，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后来呢？”他问。
刘满仓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后来它老了，飞不动了。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看到它站在架子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就那么走了。我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那棵榆树底下，现在还有个小土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旱烟燃烧的咝咝声。
郭小海轻声问：“刘爷爷，您还养海东青吗？”
刘满仓摇摇头：“不养了。老了，养不动了。养鹰得天天守着，天天喂，还得带它出去飞，不然翅膀就僵了。我这身子骨，不行了。”他看了看郭春海，又看了看郭小海，“不过你们要是想养，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找鹰窝，怎么抓小鹰，怎么养，怎么熬，怎么训，我都能教。”
郭小海一下子坐直了：“刘爷爷，教我们！”
郭春海也看着刘满仓，眼神里有期待。
刘满仓笑了笑：“行。等开春了，雪化了，我带你们进山找鹰窝。海东青一般三月底四月初下蛋，五月初小鹰出壳，那时候去正好。”
郭小海问：“海东青长啥样？我怎么认？”
刘满仓说：“海东青的羽毛是青灰色的，翅膀尖是黑的，尾巴上有白色的横纹。最显眼的是它的眼睛，黄褐色的，特别亮，像两颗琉璃珠子。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又宽又长，尾巴收着，像一支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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