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老黑山,秋色到了最浓的时候。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阳光下烧得像着了火,风一吹,落叶哗啦啦地往下掉,铺得山坡上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响,像是踩着满地的碎绸子。山上的野果子基本摘完了,蘑菇也采得差不多了,松塔打了两趟够吃够卖的了。郭春海说,该去挖党参了。
党参这东西,狍子屯的人都知道是好东西。根长得像人参,粗粗壮壮的,嚼起来甜丝丝的,泡水喝补气,炖鸡更是大补。老黑山的党参不算多,但用心找总能找到,长在阴坡的柞树林子里,躲在一丛一丛的灌木底下,叶子小小的、绿绿的,春天的时候跟杂草混在一起根本认不出来,但到了秋天叶子黄了,就好认了。叶茎上那一串小铃铛一样的蒴果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算是秋天给挖参人打的信号。
乌娜吉每年都要挖几趟党参,挖回来的根洗干净了切片晾干,装进布袋子里,冬天泡水喝。往年都是她一个人去,今年郭小海说他也要去。乌娜吉说“挖党参比采蘑菇累多了,一挖就是大半天,蹲在地上膝盖疼”。郭小海说“我不怕累”。乌娜吉说“那行,你跟着去学学”。
吃过早饭,乌娜吉背了一只布袋,手里拿了一把小铁镐。铁镐不大,头是尖的,大概两指宽,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用老了的。郭小海也拿了一把小铲子,还背了一只布袋,跟在乌娜吉后面出了门。郭小雪也跟来了,挎了一只小筐。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北走了一段,拐进了一片柞树林子。林子里的树比红松林矮一些,枝丫也密一些,地面上的落叶积得厚厚的,枯黄枯黄的,踩下去能没过脚背。乌娜吉放慢了脚步,弯着腰在落叶里拨来拨去。她的眼睛尖得很,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指拨开一丛枯草,看看叶子形状和颜色,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郭小海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在落叶和枯草里翻找,但他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看到一片枯黄的叶子。
“妈,”他忍不住了,“党参长啥样来着?”乌娜吉头也不回地说:“叶子小小的,椭圆形,边缘有细齿,秋天的时候叶子发黄发脆,茎上结一串小果子,跟铃铛一样。”郭小海记住了这些特征,继续低着头找。他拨开一丛榛柴棵子,看到几片小小的黄叶子,椭圆形的,边缘确实有细齿,他凑近了看,还在周围找了找,果然在叶茎上方找到了一串干枯了的蒴果,小小的像干缩了的铃铛挂在那里。他喊了一声:“妈!找到了!”乌娜吉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那几片黄叶子,又用手指拨了拨叶茎底下的土,说:“是党参。”她放下布袋,拿起铁镐,说:“你看着,我挖给你看。”
乌娜吉蹲在地上,先把党参周围几寸范围内的落叶和浮土拨开,露出党参根茎上端的一个小茬口,褐色的,粗不过指头。她用小铁镐的尖头从党参茎秆根部的外侧下镐,斜着往土里挖,一边挖一边把土块撬开。她挖得不快,每一下都很稳,小铁镐落下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党参的根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精细的活计。挖了一会儿,党参的根露出来了一截,浅褐色的,胖胖的,有手指头那么粗,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乌娜吉换了一个方向,从另一侧下镐,继续往外扩,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掏松。她掏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整条党参根几乎都露出来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胖乎乎的小蛇扎在土里。她用手握住党参的根茎,左右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往上提,一边提一边抖掉根上的土。整条党参根被她完整地拔出来了,粗的、细的、分叉的根须一条没断,最粗的地方有成人拇指那么粗,白中带一点淡黄.
乌娜吉把党参放在手心里,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泥土,递给郭小海:“你看,完整的。挖党参最怕挖断根须,断了的党参不值钱,泡水喝也差了味道。”郭小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党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摸上去凉丝丝的,表面有些细微的横纹。
“你来试试。”乌娜吉把铁镐递给郭小海。郭小海接过铁镐,在附近又找到了几片党参的叶子。他蹲下来,学着母亲的样子,先用手指把党参周围的浮土和落叶拨开。那根党参的茎秆比第一根细一些,他紧张了,怕挖断了,铁镐落下去的时候轻了,土块没怎么动。他又补了一镐,这回重了一些,土块被撬开了,他看到了党参露出来的顶端。他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斜着下镐,一镐一镐地把土掏松,然后用手去拔,但根还在土里抓得紧紧的,他没拔动。乌娜吉说“别急,把周围的土再掏松一些”。郭小海又掏了几镐,把党参根两侧的土都掏空了,再握住茎秆左右晃了晃,往上一提——整条党参根被拔出来了,比第一根小一些,但根须完整,一条没断。他手心全是汗,但看着手心里完整的党参,整个人都松快下来了,咧开嘴笑了:“妈,我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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