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马鹿角在墙上挂了两天之后,狍子屯的人都传遍了,说郭家打了一头八个杈的大马鹿,角比人胳膊还粗。来家里看的人一拨接一拨,有邻屯的猎户,有林场的工人,有赶集路过的外乡人,还有几个专门从镇上坐车来的收山货的贩子,进门就问那副鹿角卖不卖。郭春海一概摇头,说不卖,留着给孩子看的。贩子不死心,加了好几回价,从二十加到五十加到八十,郭春海还是摇头。贩子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副角,那眼神像是要把角从墙上剜下来一样。
郭小海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外屋去看那副鹿角。他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角挂得高,他踮起脚尖才能摸到最下面那个杈的尖尖。角面浅褐色的,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打磨过的老木头,仔细看上面还有细密的纹路和微小的颗粒状凸起,那是鹿角在生长过程中形成的骨质纹理,每一条纹路都记录着这头公鹿活过的年月。郭小海数了好几遍那八个杈,左边四个右边四个,对称的,每一个杈的末端都尖尖的,像是被谁精心打磨过一样。
郭安从屋里出来,站在郭小海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副角,伸手摸了摸主干的基部,那里最粗,几乎有他小臂那么粗。他说:“八个杈的鹿,少说也得七八年了。能长到这么大的角,说明这头公鹿在山里活了足够久,躲过了好些回猎枪和陷阱。”郭小海问:“那它咋还是被打着了?”郭安想了想说:“再精的鹿也有失手的时候。咱们今天运气好,鹰赶得好,狗堵得好,枪也打得准。要是哪一环出了岔子,它就跑了。”郭小海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鹿角的尖端,指尖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郭小海搬了张板凳放在墙前面,踩上去凑近了看鹿角的根部。根部有一圈粗糙的骨质突起,像一圈小瘤子,颜色比角面深一些,接近深褐色,摸上去粗糙扎手。郭安说:“这个叫角盘,鹿角每年春天脱落的时候,就是从这个位置断开的。春天旧角掉了,新角开始长,刚长出来的角外面裹着一层绒毛,叫鹿茸,嫩得很,血管都看得见。到了秋天鹿茸外面的绒毛干了掉了,里面的骨角就长硬了,就成了咱们看到的这副样子。”郭小海问:“那它每年都换角?”郭安说:“每年都换。春天掉旧的,长新的,到秋天长成。一年换一副。”郭小海摸了摸那圈粗糙的角盘,心里想,这头公鹿在山里活了七八年,换了七八副角,这副最大最好,挂在了他家墙上。
第二天是星期天,郭小海又拿了一块旧棉布蘸了一点清水,小心翼翼地擦那副鹿角。他擦得不重,轻手轻脚的,把角面上的灰和浮尘一点一点地抹掉。擦了左边擦右边,擦了上头的杈擦底下的主干,擦到最小的那个分叉的时候他够不着了,又站到了板凳上。郭春海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说“别蘸水太多,鹿角怕潮,擦干了就行”。郭小海把布上的水拧干了再擦了一遍,然后用干布把角面又抹了一遍,直到每一根分叉都泛着油润的光才从板凳上跳下来。
乌娜吉从灶间探头出来看了看那副角,说“你爸打猎这么多年,头一回打回来八个杈的角”。郭小海说“哥也打了母鹿,母鹿没角”。乌娜吉说“母鹿本来就没角”。郭小海又问“那公鹿为啥有角”。乌娜吉想了想说“打架用的,抢母鹿用的”。郭小海看着那副角,想象着两头大公鹿在山谷里用角顶在一起的样子,角撞着角,嘎吱嘎吱响,谁顶赢了谁就能留下后代。他又想起那天在谷地里看到的那头公鹿,它站在谷地中央,压低了头,把大角朝向前方,像在挑战一切靠近它的东西。
郭小海问郭安:“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打到更大的鹿角不?”郭安想了想说:“老黑山深处还有更大的公鹿,我见过一次脚印,比咱们打的这头还大一圈。但那片地方难走,得翻好几道山梁,人也少去,鹿胆子大,角长得也大。”郭小海说:“那你带我去。”郭安说:“等你再长大点,能背得动枪了,我带你去找。”
郭小海把郭安的话记在心里了。他又站到墙前面看了那副角好一会儿,把每个分叉的形状、角度、粗细都在脑子里记了一遍。他想着有一天自己扛着枪走进老黑山深处,找到一头比这还大的公鹿,打下来,把那副更大的角挂在墙上。他要挂在自己那间屋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站着想了一会儿,转身跑去院子里给小灰和小青喂肉了。榆树底下的架子上,小灰和小青正歪着头看他,像是知道他要来喂食了,翅膀微微抖了抖。郭小海切了几条狍子肉,一条一条地喂到它们嘴里,小灰叼住吞了,小青叼住也吞了。他摸了摸小灰的翅膀尖说:“小灰,下次你再帮我赶鹿,赶一头更大的。”小灰嘎叫了一声,继续啄他手心里的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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