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灵植中枢的高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口旧青铜鼎。鼎身不再发烫，反而有些凉，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鼎底残留的一点灰烬，随手抹了把，没说话。
陆小舟蹲在主控藤蔓前，手指正一根根拨弄新生的叶片。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小臂。这孩子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可精神头还挺足。
“数据跑通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全星三百六十七个聚居区，贡献值记录全部同步。”
方浩嗯了一声，把鼎往旁边石台上一放。鼎和台面碰出一声闷响，像是敲了一口破锅。
他知道这事不容易。光是说服第一批居民接受“种善得果”的概念，就花了三天。有人问：“我昨天扶老奶奶过桥，能加多少分？”也有人嚷：“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好人，凭啥现在才开始算？”
但真正麻烦的不是嘴上不服，而是夜里动手的。
就在两个时辰前，三个人摸进了温室。他们穿着黑衣，脸上蒙着布，手里攥着烈焰符。目标很明确——烧掉主控藤蔓。
他们没成功。
陆小舟提前在土里埋了阵法。那不是什么高深禁制，就是《菜经三百卷》里记的“反噬土阵”。说白了，就是让地里的火气回咬施术者自己。
三人被烧得满地打滚时，方浩才慢悠悠走进来。
他没叫守卫，也没下令抓人。只让人打开了公共投影。
画面一闪，三人的过往行踪全出来了。有他们在废墟里背出伤员的画面，也有他们偷偷倒卖救济粮的片段。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其中一个汉子当场跪下：“我们……我们只是不信这玩意儿能公平。”
方浩看着他：“你救过七个人，其中三个没登记。你偷过两次物资，一次是为了换药。”
那人抬头，眼圈红了。
“灵植不看你是谁，也不听你怎么说。”方浩指了指头顶缓缓旋转的藤蔓核心，“它只记你做了什么。”
陆小舟这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谁揉过又展平。
“生长激素符。”他说，“系统昨儿给的。”
他把符贴在最近的一株灵哨上。那东西原本像棵小树苗，贴完后忽然抖了抖枝条，慢慢弯下腰，像个人似的站直了。
“它能认人。”陆小舟说，“以后走街串巷，看到谁帮人抬东西、扶门、让座，就记一笔。看到谁打架、毁物、骗弱小，也记一笔。”
灵哨迈开步子，晃晃悠悠朝出口走去。它的根须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浩看着它走远，忽然笑了：“你还真把它当差役使唤。”
“本来就是。”陆小舟理直气壮，“我又不能天天盯着。”
台下渐渐聚满了人。
起初是几个好奇的少年，后来是各家代表，再后来连那些曾公开反对制度的老人都来了。他们站在广场边缘，仰头望着高台，没人说话。
方浩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你们不信。”
底下有人动了动。
“有人说植物不该管事。可你们想想，谁比植物更守规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它不抢功，也不赖账。你给它阳光，它还你氧气；你踩它一脚，它也默默长回来——但它记得。”
他顿了顿：“现在，它把这份‘记得’变成了规则。”
陆小舟接过话：“从今天起，资源分配按贡献值来。住好房子、用好工具、孩子进优等学堂，都要看分。但分不是固定的，做一件好事就涨，干一件坏事就降。”
人群里响起嗡嗡声。
一个穿蓝袍的男人挤出来：“我要是今天救人加分，明天能不能换一瓶疗伤药？”
“能。”陆小舟点头，“明早八点，去三号兑换屋，拿积分换。”
“我要是举报别人作恶呢？”
“加一半。”方浩插嘴，“但必须属实。诬告扣双倍。”
又有人问：“老人没力气做好事，怎么办？”
方浩看向陆小舟。
少年想了想：“设立‘陪伴积分’。年轻人陪老人聊天、做饭、看病，双方都加分。社区会派灵哨监督，防止造假。”
底下安静了几息。
接着，不知谁先鼓了掌。
声音不大，但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密。很快，整个广场都响了起来。
方浩没笑，也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些曾经质疑的人，现在一个个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种事总会有人不服，也会有人想钻空子。但他不怕。
只要系统在跑，灵植在长，数据就不会撒谎。
陆小舟这时小声说：“第一批灵哨已经出发了。十个城，每城五只，二十四时辰巡逻。”
方浩点头：“别忘了教它们识别表情。”
“已经在学了。”陆小舟掏出一本破书，封面写着《如何看出谁是真心笑》，翻了两页，“根据嘴角弧度、眼角皱纹、鼻翼扩张程度判断。”
方浩瞥了一眼：“你还真当它是衙役培训手册。”
“不然呢？”陆小舟合上书，“总不能靠猜吧。”
远处传来钟声。
那是新设的“共信钟”，每天早八时报时，也播报当日最高贡献者名单。今天第一个名字是“林阿婆”，因为她连续七天免费给流浪孩童煮粥。
掌声又响起来。
方浩转身，准备下台。
就在这时，陆小舟忽然拉住他袖子。
“怎么？”方浩回头。
少年指着主控藤蔓底部：“你看那里。”
方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根不起眼的侧藤上，挂着一片叶子。颜色比别的深，形状也不太一样。最奇怪的是，它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信号。
“这不是我们种的。”陆小舟低声说。
方浩皱眉走近。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指尖刚触到叶面，整根藤蔓突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青铜鼎在台面上自行转了半圈，鼎口朝向那片叶子。
方浩没说话。
陆小舟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接收到什么了？”
方浩抬起手，示意他别出声。
那片叶子还在抖。
而且抖得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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