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原北县四同公社供销社的值班员老韩头是被一股冷风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摸枕边的马灯,冰凉的刀尖就抵住了脖子。黑影里,至少有三个人,喘着粗气,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用土枪指着他,另两个抡起带来的麻袋,见了东西就往里装。
红糖白糖坛子被碰倒了,沙沙地流了一地;布匹卷被胡乱扯开;现金匣子被撬开,毛票和粮票抓起来塞进怀里。
老韩头刚喊了一声,大腿就被刀子撸了一下,血一下涌出来。
然后脖子上刀刃一紧,他听见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狠劲的声音:“再吭声,就是这里割,要钱要命?”是本地口音,但又有点拗,像是山那头的腔调。老韩头再不敢动,腿上伤口的血被棉裤吸盖住了。
门外,碾盘边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里,还蹲着一个。他叫李来顺,十九岁,瘦得像根麻秆,不停地扭头四下张望,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尖了的钢筋。
寒风刮得他直流清鼻涕,他却一点声音不敢出。他是被表哥周永贵硬拉来的,周永贵说,干完这一票,过年就能吃上白馍,还能去山西下煤窑,见大世面。
另外两个,一个是周永贵的把兄弟,在公社农机站做帮工的刘增宽,据说在外面见过世面,手脚不干净,被农机站赶了出来;另一个是邻村的光棍汉,崔建国,力气大,胆子野。
东西装得差不多了,刘增宽冲老韩头低声喝道:“趴下!别抬头!数一百个数!”老韩头赶紧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还有重物拖拽的响动。
等估摸着人走远了,他才哆嗦着爬起来,点亮马灯,只见供销社里一片狼藉,地上除了散落的东西,还有腿上伤口流出的血印子。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半晌才想起该去叫人。
周永贵四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没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公社后面的山沟里。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枯枝败叶刮擦着他们的裤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人谁也不敢说话,只顾闷头往深里走。
直到天快蒙蒙亮,估摸着走出二三十里地了,才在一个背风的崖坳下停住脚。
胡乱分了点干粮——那是他们自己带的窝头,就着沟里砸开的冰水咽下去。抢来的东西不敢动,用破毡布盖着,藏在崖缝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像被打惊的野兔子,顺着山梁沟岔,一路向东,朝着黄河边的方向摸。
饿了,啃几口硬窝头,嚼点抢来的水果糖;渴了,找山泉冰窟窿。白天躲着人烟,夜里赶路。
风声越来越紧,他们能感觉到。有时站在高处,能望见远处公路上的卡子,小人似的晃动着。
腊月二十六夜里,他们摸到了黄原城西边的大山里头。这里离黄河更近了,翻过去,听说就是山西柳林地界。
二十七日上午,他们趴在一处能望见公路的山峁上,往下瞅。这一瞅,心都凉了半截。
通往黄原城的方向,路卡明显多了,背着枪的民兵和公安,影影绰绰。通往山西方向的几条大路,更不用想。
“日他妈的,箍得这么紧!”崔建国啐了一口唾沫,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结着黑痂。
“得绕,走没人走的道。”刘增宽皱着眉头说。他年纪最大,三十出头,农机站时听说过一些偏僻小路。
几个人慌慌张张退下山,想从一条陡坡插到另一条沟里。
那坡上满是风化的碎石和枯草。李来顺年纪小,背的东西又重,脚下一下没踩稳,“啊呀”一声,整个人顺着陡坡就滚了下去,重重摔在下面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旱沟渠里。当时就抱着右腿,脸色煞白,汗珠子滚滚下来,哼都哼不连贯了。
周永贵三人连滚带爬下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李来顺的右小腿怪异地弯着,肿起老高,肯定是断了。周永贵是他表哥,又急又怕,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走路都不小心……”。
“咋办?这咋弄?”崔建国搓着手,看着疼得直抽气的李来顺,又望望四周荒凉的山野。
刘增宽阴沉着脸,蹲下看了看李来顺的腿,又站起来朝公路方向望了望。“抬着他走,走不快,早晚让人撵上。
扔下他……”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李来顺虽然疼得迷糊,也听见了,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死死抓住周永贵的裤腿:“哥……哥……别扔下我……”
周永贵脸上横肉跳了跳,咬牙道:“放屁!一块出来的,死也死一块!”他看了看刘增宽,“增宽兄弟,你主意多,想个辙!”
刘增宽眯着眼,又瞅了瞅山下蜿蜒的公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抢辆车!”
“抢车?”崔建国一愣。
“对,抢辆车!”刘增宽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来顺这腿,不坐车根本走不了。
咱们两条腿,跑不过人家的车轮子,也跑不出这包围圈。我记得有条老机耕道,以前拉矿石的拖拉机走过,偏得很,从这边山坳里能一直通到山西柳林那边。只要弄到车,最好是吉普车,能爬坡能走烂路,就有活路!”
“谁会开?”胡永贵问。
“我开过拖拉机,汽车,也简单……大概一个理,摸着能开走!”刘增宽道。
“那就干!”崔建国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眼里冒出凶光,“等个落单的车!”
他们把李来顺抬到一处隐蔽的避风土坎下,给他留了水和一点干粮,一把砍刀。周永贵对李来顺说:“来顺,忍住了别出声。我们去弄车,弄到就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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