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安湄去牢里看周德福。周全带她进去，周德福坐在炕上，手里没拿书，就坐着。看见安湄，他抬起头。安湄说你弟弟招了。周德福愣了一下。安湄说他说那五个人是你杀的，孩子也是你杀的。周德福的脸白了。安湄说是不是？周德福没说话。
安湄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他说是他杀的。安湄问为什么。周德福说因为他们欠周家的。安湄问那孩子呢。周德福说因为他看见我了。安湄问你在哪儿。周德福说在柳沟。安湄问你去柳沟干什么。周德福说去找我弟弟。
四月初八，周全来了。说在周德福的牢房里找到一样东西。
安湄问周全周德福在哪儿。周全说在牢里。安湄说去看看。周全带她进去，周德福坐在炕上，手里没拿书，就坐着。看见安湄，他抬起头。安湄把东西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安湄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周德福说是。安湄问为什么。周德福说累了。
安湄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他说他在外头跑了二十年，回来了，杀了人，报了仇，该还的还了，该杀的杀了，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安湄问你弟弟呢。周德福说他会替他活着。安湄说他是杀人犯。周德福说不是。安湄说那他买了两个孩子。周德福说那是他干的，他认，但人不是他杀的。
四月初九，安湄去找李泓。李泓听完，半天没说话。安湄说周德福认了，那五个人是他杀的，孩子也是他杀的。李泓说那周德禄呢。安湄说买了两个孩子，罪不至死。
四月初十，周全来了。说周德禄的案子判了，流放三千里。安湄问周德福呢。周全说秋后问斩。安湄点点头。
周全站在那里，没走。安湄问他还有什么事。周全说周安来了，在门口。安湄让他进来。周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拿玉佩，就站着。看见安湄，他走过来。安湄问他什么事。周安说想把那块玉佩要回去。安湄说在周德禄手里。周安的脸白了。安湄说等案子结了，你去问他。
周安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安湄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四月初十，周德禄流放的批文下来了。周全拿着文书站在院子里，说三殿下让姑娘过目。安湄接过来看了一眼，批文上写着“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落款是李泓的印。她把文书还给周全，说送去吧。周全问要不要派人押送，安湄说让刑部的人去。
周全站在那里没走，安湄问他还有什么事。周全说周德禄想见你。安湄说不见。周全说他跪在牢里不肯起来。安湄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牢房里，周德禄跪在地上，头抵着砖缝。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那两颗痣在烛光下像两滴墨。安湄站在他面前，问他有什么事。周德禄说那块玉佩。安湄说在你手里。周德禄说丢了。安湄愣住了。
周德禄说那天晚上在乱葬岗，周全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玉佩从手里滑出去，找不到了。安湄问他找了没有，他说找了，翻遍了那片草丛，什么都没找到。安湄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他说那块玉佩是周家的，不能丢。安湄说那你求我干什么。周德禄说求你帮我找。
四月十一，安湄去了乱葬岗。周全带着几个人，把那片草丛翻了个遍，没有找到玉佩。安湄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被踩倒的草。周全说会不会被人捡走了。安湄说有可能。周全问那怎么找。安湄说贴告示。
四月十二，告示贴出去了，说捡到玉佩者赏银五十两。周全在城门口贴了一张，在闹市贴了一张，在周安家门口贴了一张。周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脸白了。安湄走过去，他问是不是那块玉佩。安湄说是。周安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安湄说会找到的。周安没说话。
四月十三，有人来报信，说在城南一个当铺里看见了那块玉佩。安湄赶过去，当铺掌柜的把玉佩拿出来，安湄接过来看，白的，刻着一个“周”字，背面刻着兰花。是她见过的那块。安湄问掌柜的是谁当的，掌柜的说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穿一身灰布衣裳。安湄问他叫什么，掌柜的说没留名字。安湄问他往哪儿走了，掌柜的说不知道。
安湄拿着玉佩，站在当铺门口。周全问她是不是周家的那块，安湄说是。
四月十四，安湄去找周安。周安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没拿东西，就坐着。安湄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周安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安湄问他认识不认识那个老头，周安说不认识。安湄问周家还有没有别的老人，周安说没有了，就剩他一个。
安湄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他说这块玉佩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不能丢。之后紧紧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四月十五，周全来了。说那个当玉佩的老头查到了。安湄问是谁。周全说叫刘老四，在城南一个破庙里住，是个要饭的。安湄问他在哪儿捡的玉佩。周全说在乱葬岗，那天晚上他去捡破烂，看见地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就捡起来了。安湄问他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不知道，就当了个普通的玉。
安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周全问她玉佩还给周安了，安湄说还了。周全问那周德禄呢，安湄说流放了。周全说人已经走了，昨儿押送的。安湄问谁押送的。周全说刑部的人，姓孙，叫孙大年。
安湄愣了一下。孙大年，就是周德胜死的那天晚上当值的狱卒。她问周全孙大年现在在哪儿。周全说在刑部。安湄说让他来。
孙大年站在安湄面前，四十来岁，瘦，也不算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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