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问他有没有卖过不好的棺材，白守义说没有，他的棺材都是好木头做的，结实得很。安湄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他，白守义想了想，说有一个，四十来岁，瘦，穿着一件黑衣服，头上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安湄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墙上有一个脚印，是翻墙进来的。她顺着脚印走到后墙，墙根下有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木屑。她捡起来看了看，斧柄上刻着一个“刘”字。她问白守义认不认识这把斧头，白守义说不认识。
三月十七，周全查到斧头上的“刘”字是城北一个铁匠铺刻的，铁匠铺的掌柜姓刘，叫刘铁匠。安湄找到刘铁匠，五十来岁，黑，壮，正在打铁。安湄问他这把斧头是谁买的，刘铁匠看了看，说是一个月前一个男的来买的，四十来岁，瘦，脸上有一道疤。
三月十八，周全查到一个人。姓王，叫王三，是个木匠，以前在白守义的棺材铺里干过活，因为偷木头被白守义赶走了。安湄问王三在哪儿，周全说在城北的一个棚子里。
安湄找到王三，正蹲在棚子里锯木头。安湄问他是不是去过长寿棺材铺，王三说是。安湄问你是不是劈了棺材，王三说不是，他只是去看看。安湄说你的鞋上有木屑。而且是楠木，应该没有木匠用楠木做东西，王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确实有木屑。
安湄问他为什么要劈棺材，王三说他恨白守义，白守义冤枉他偷木头，把他赶走了，他在别的地方找不到活干，只好当混混。
三月十九，王三的案子判了，毁人财物，判劳役。
三月二十，天刚亮，安湄在府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发现了一封信。信纸折成方胜，用的是上好的笺纸，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吏部侍郎赵伯雍书房里挂的那幅《江山秋色图》，是假的。”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安湄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迹工整秀丽，像是女人写的。她问门口的守卫这信是谁放的，守卫说没看见人，早上开门就在那儿了。周全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信，说赵伯雍他知道，吏部侍郎，管着官员考核，手里权不小，听说他酷爱收藏字画，家里藏了不少名家的真迹。安湄道今日正好有人给我递消息，不如去看看。
赵伯雍的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寻常官员家的气派得多。安湄敲门，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把她领进去。
安湄把那封信放在桌上，赵伯雍展开看过，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他那幅画是十年前花八千两银子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的，有专人鉴定过，是真迹。安湄说想看看。赵伯雍犹豫了一下，带着她去了书房。
书房在二进院的东厢房，门口种着几枝翠竹。赵伯雍推开门，迎面墙上挂着一幅大画，纵四尺，横六尺，画的是层峦叠嶂、江水浩渺，笔力雄健，设色古雅。安湄走近了看，绢本设色，落款是“李成”，钤着两方印章。她不懂画，但觉得这画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赵伯雍站在旁边，说这幅画他请过好几位行家看过，都说是李成的真迹。安湄问他那几位行家是谁，赵伯雍说了三个名字，都是京城有名的古董商和书画鉴定家。安湄说想借这幅画回去研究几天。赵伯雍的脸色又变了，说这画是他的心爱之物，不能离身。安湄说不借也行，那就请人到这里来看。
赵伯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请吧。
安湄让周全去请京城最有名的书画鉴定师。周全请来的是个老头，姓顾，叫顾文彬，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在琉璃厂开了一间字画铺子，做了五十年的生意。顾文彬进了书房，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贴着绢面一寸一寸地看。看完之后，他直起腰，摘下老花镜，说这幅画是假的。
顾文彬指着画面右下角的一处山石，说李成的画用笔清劲，墨法精微，这幅画的笔力不够，尤其是这处皴法，软了，不是李成的笔意。他又指着画上的印章，说这两方印的篆法也不对，李成的印不是这个刻法。赵伯雍说那怎么会有专人的鉴定信件，顾文彬说信件也可以造假。
安湄问赵伯雍那幅画是从谁手里买的，赵伯雍说是一个姓古的古董商，叫古月轩，在琉璃厂开了一间铺子，三年前关门了，人也不知去向。安湄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赵伯雍想了想，说那个古月轩还有一个合伙人，姓万，叫万宝斋，也是开古董铺子的，在城东还有一间店。
安湄去了城东的万宝斋。铺子在一条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拿着一个青花瓷瓶在擦。安湄问他认不认识古月轩，瘦子说认识，以前合伙做过生意，后来散了。安湄问他那幅《江山秋色图》是不是从你手里出去的，他说那幅画是古月轩经手的，他不知道真假。他只管出银子，不管收货。
安湄让周全去查古月轩的下落。周全去了两天，三月二十二回来，说古月轩真名叫古大年，是山西人，三年前离开京城后就回了老家，听说去年已经死了。安湄问还有没有别的同伙，周全说有一个，姓金，叫金墨林，是个装裱师傅，专门给古月轩做旧画。安湄问金墨林在哪儿，周全说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
安湄找到金墨林，问他是不是给古月轩做过旧画，金墨林说做过。安湄问怎么做，金墨林说他用茶水、烟熏、日晒，把新画做旧，看起来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安湄问那幅《江山秋色图》是不是他做的，金墨林说是，不止这些，还做了几十幅，都是古月轩让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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