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鸟叫,清脆得像在头顶敲碎了一只瓷碗。走了约莫两刻钟,竹林忽然向两边退开,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平坦的山谷。山谷里错落有致地建着几十间木屋,最高的那间立在正中央,屋顶铺着黛色的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怀远寨”三个大字。
寨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汉子,看见安湄一行人,高声问来者何人。周全上前答话,说是沈寨主请来的客人。那汉子打量了他们几眼,转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寨门大开,霍怀远从里头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袍,气色比在松江时好了许多,左肩虽然还吊着绷带,但走路的步子已经稳当了。
霍怀远把她领进寨子。寨子里的布局方方正正,像一座微缩的城池。中央是一个大校场,场边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排得整整齐齐。校场北面是议事厅,厅堂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虎皮,桌后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张黑熊皮,看着就暖和。
霍怀远说寨主在后山练剑,马上就回,让他们先坐着喝茶。沈芸初站在议事厅门口,东张西望,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快又急,踏在石板路上像擂鼓。一个身影出现在议事厅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轮廓,肩宽背厚,腰里别着一把长剑。他走进来,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蓄着短须,看起来不像个山大王,倒像个行伍出身的将军。
他看见安湄,抱拳拱手,声如洪钟,说他就是沈逸之,多谢安姑娘救了霍怀远。安湄起身还礼,说举手之劳。沈逸之一摆手,在她的对面坐下,说举手之劳也是劳,他这个人最重义气,谁对他兄弟有恩,他就对谁有义。
他让人上茶,上好的龙井,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弥漫开来。安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好茶。沈逸之哈哈一笑,说他不懂茶,是别人送的,送的人也说好。安湄问谁送的,沈逸之说是一个姓陆的商人,山西人,做茶叶生意的。
安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姓陆,山西人,做茶叶生意。她想起钱文渊的那个同乡,陆怀瑾。她把茶盏放下,问那个陆姓商人叫什么。沈逸之说叫陆怀瑾,你认识?安湄说不认识,就是随口问问。沈逸之没再多问,转头跟霍怀远说起镖局的事。
霍怀远说他已经派人回京城报信了,镖局的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那几个还在寨子里养伤,等伤好了就回去。沈逸之说回去干什么,留下来,他这里缺人手。霍怀远苦笑了一下,说他总镖头不能当缩头乌龟。沈逸之哼了一声,说缩头乌龟比死乌龟强。
沈芸初坐不住了,悄悄溜到门口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溜回来,凑到安湄耳边说她看见了好多铁,堆在那边的一个棚子里,像一座小山。安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一个棚子,棚子里堆着黑乎乎的铁矿石,还有一些已经炼好的铁锭。
沈逸之见安湄在看那些铁,说这是他这山里最值钱的东西,铁矿是他命根子,指着它养活一寨子的人。安湄说你这铁卖给谁。沈逸之说卖给铁匠铺,这里的铁匠铺,还有周边几个县的,都是老主顾,信得过。
安湄问他官府不管吗。沈逸之说管,怎么不管,但他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衙门里的人来了还好酒好菜地招待,人家也就不为难他了。安湄说你倒是会做人。沈逸之咧嘴一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傍晚,寨子里开始张灯结彩。红灯笼从寨门口一直挂到议事厅,屋檐下、树梢上、兵器架上都系着红绸子,风吹过来,红绸子猎猎作响,像一片流动的火。沈芸初蹲在灶房门口,看厨子杀鸡宰鹅,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嘀咕着要是能留下来吃席就好了。
安湄站在议事厅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寨众。他们大多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头发花白,但身子骨硬朗,扛着桌椅板凳走来走去,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他们干活的时候有说有笑,有时候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闹成一团,但手里的活从没停下过。
安湄觉得这些人和她之前见过的山匪不一样,他们有规矩,有笑脸,眼睛里没有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狠劲。他们更像是被生活从别处赶到这里,不得已落草,但骨子里还是本分人。
吃晚饭的时候,沈逸之把安湄请到偏厅,那里摆了一桌家常菜。作陪的是霍怀远、林虎,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姓孟,叫孟先生,是寨子里的师爷,专门管账目的。沈逸之举起酒杯,再次谢安湄的救命之恩,安湄也举杯回敬。酒过三巡,孟先生说起账目上的事,说上个月的铁器卖得不错,进账比前个月多了三成。
沈逸之很高兴,说多出来的银子分给兄弟们,一人多分二两。林虎说二两够他喝半个月的酒了。沈逸之瞪了他一眼,说你就知道喝酒,正事不干。林虎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孟先生又说到一件烦心事,说山下赵家庄的程家忽然反悔了,说不想把女儿嫁过来了,聘礼都收了,现在又说不嫁,这不是耍人嘛。
沈逸之一拍桌子,说程家出尔反尔,他定要问个明白。孟先生说不必寨主亲自去,他明天下山一趟,跟程家好好说道说道。沈逸之想了想,说算了,强扭的瓜不甜,不嫁就不嫁吧,聘礼也不用退了,算是给程家的赔礼。林虎说不退聘礼你亏了。沈逸之说他不缺那点银子。
安湄看得出来,沈逸之虽然是个粗人,但不糊涂,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样的人能把寨子管得这么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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