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宅,4月9日
秦承璋结束了上午公司的会议,便让司机径直开往老宅。
初春的老宅,高墙内的银杏树冒出了嫩芽。他穿过几重垂花门,径直回到自己嫡系少爷的华丽庭院。屋内早有佣人备好了衣裳——一件墨黑真丝裁成的中式立领上衣,对襟处用极细的金线绣了满幅麒麟踏云,针脚密实,光影流转间那麒麟仿佛要破衣而出。他换好衣裳,对镜整了整袖口。这身衣服是秦家当家人每逢重要家族事务时才穿的,今日要去谈的事,分量不轻。
秦世襄的大书房在宅子最深处。老爷子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看一沓泛黄的地契。午后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他银白的发上切出明暗的线条。
“爷爷。”秦承璋走过去,将佣人刚送来的、温度正好的明前龙井,轻轻放在书案空处。
秦世襄“嗯”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茶香袅袅,在寂静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您叫我来,是为了陆寒星上学的事?”秦承璋在一旁的中式楠木椅上坐下,姿态恭敬,目光却沉静直接。
“耀晨提的。”秦世襄啜了口茶,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长孙脸上,审视着他的反应。
“是,耀晨前两日也跟我提过。”秦承璋微微颔首,“他说,寒星自己……很有意愿。您觉得,寒星最近怎么样?”
秦世襄沉默了片刻,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比起刚回来那阵,是老实多了。知道收敛,也知道用功。”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严厉,“但离一个合格的秦氏子孙,还差得远!规矩是懂了皮毛,内里的气度、眼界、担当,不是关在家里教几个月就能有的。”
秦承璋唇角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身上因那件麒麟华服而显得过于锋锐的气势。“慢慢来,爷爷。他毕竟还小,过去的环境……天差地别,需要时间适应。”
秦世襄没立刻接话。书房里只听得见古老座钟平稳的滴答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吹过竹林的沙沙轻响。老爷子望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影,似乎在权衡,又似在回忆什么。良久,他仿佛终于将某种固执的念头暂时搁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罢了,”他转回视线,语气松动些许,“耀晨力荐,你也没异议,那就先让他去上课吧。听说……他想转去学金融?”
“是。”秦承璋坐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五弟……是块可造之材。他自己在数学系底子打得不错,这学期选的实践课,主动挑的金融方向。几个月前还跟我聊起,有长远打算,想继续攻读金融方向的研究生。”
“哦?”秦世襄花白的眉毛略微一抬,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一丝满意的情绪,“学业上,倒还算知道上进。”
“在乡下那些年,没荒废,自己很努力。”秦承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感慨,“五弟……吃了不少苦。能有这份心气和规划,不容易。”
秦世襄又喝了一口茶,杯盖与杯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为这件事落了槌。“那就定了吧。这周四,十一号,去学校报道。弘渊的生日宴过完,就让他安心去上学。”
“好的,爷爷。”秦承璋应道,脸上那份得体的沉稳里,透出了真切的高兴。他站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也会亲自跟五弟交代。”
秦承璋应了声“是”,转身欲走,却又在门槛处停住脚步,侧身问道:“爷爷,我顺道去书房看看五弟?这个点,他该是在抄家规。”
秦世襄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掠过秦承璋透着关切的脸,脸色和缓了些。“去吧。他那性子,没人盯着,怕是坐不住。”顿了顿,又添了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你公司忙了一上午,别急着走。一会儿留下用午饭,厨房炖了你喜欢的汤。”
秦承璋闻言,笑意更深,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些许会议带来的疲惫。他非但没推辞,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语气轻松地说:“爷爷,今天下午还真不忙。公司那个新能源园区的企划案,秦霁带着团队完成得非常出色,细节都敲定了,上午的会就是最后拍板。下午正好偷个闲,”他微微倾身,带着点晚辈特有的、恰到好处的亲昵,“我就在这儿住下,陪爷爷聊聊天,下下棋,可好?”
这话显然说到了秦世襄心坎里。老爷子严肃的面容彻底舒展开,眼角的纹路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好啊!难你有这份心。是好久没跟你安安静静下一盘棋,赏赏后园那几株新开的菊了。”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语气里带上一丝怀念,“想起你小时候,个子还没棋桌高,就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输了棋还要赖,抱着爷爷的胳膊撒娇……一晃眼,如今都能独当一面,挑起秦氏的大梁了。时光催人老啊。”
秦承璋听着爷爷的感慨,心中微软,笑道:“爷爷可一点不老,精神矍铄。我能有今天,都是爷爷手把手教的。以后啊,一样能把五弟教成材,您就放心吧。”
提到陆寒星,秦世襄那点感怀立刻被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严苛的神情取代,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切实际的想象:“那个小滑头?他能有你一半的沉稳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成材?眼下啊,只要他老老实实,别给秦家惹是生非,我就算他功德圆满,万事大吉喽!”
秦承璋被老爷子这夸张的语气和表情逗得朗声大笑,书房里顿时充满了难得轻松愉快的气氛。“爷爷,您也太小看五弟了。我去瞧瞧,说不定正头悬梁锥刺股呢。”
“去吧去吧,”秦世襄笑着摇头,重新拿起了账册,嘴角却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看看那小猴子,是不是又在书本底下不老实,搞小动作。”
秦承璋含笑退出书房,穿过午后静寂的走廊,阳光将他的身影拉长,那绣着暗金麒麟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方向正是宅子东侧,专为陆寒星辟出的那间小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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