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声的惨状，反而比嚎叫更令人心底发寒。
黑玄的身体微微一颤，看着弟弟那生不如死的模样，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秦明的目光转向黑玄，这个一直显得更为阴沉寡言的老者。
“你说。”
秦明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黑玄沉默着，比起白玄，他面对这绝对的碾压和死亡的临近，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烈情绪，只是那深陷的眼窝中，死寂的灰败愈发浓重。
大约两个呼吸后，他像是彻底认命了一般。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蠕动着残破的身体，依靠在旁边一块崩裂的巨石上，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勉强扫过周围这片化为废墟的浮空岛。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焦黑的土地，干涸的血渍。
最终停留在远处一些被战斗余波摧毁的残垣断壁之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秦明没有催促，他知道故事可能会很长
但是只要能够知道真相，他并不介意。
他喜欢听故事。
每个人的一生，无论善恶，无论辉煌还是卑微，其间的挣扎、选择、爱恨情仇，都像是一本值得细细品味的书卷，蕴含着世事无常与人性幽微。
他相信黑白二老的故事足够精彩。
人这一生，从呱呱坠地到埋入尘土，所求不过就是一生时光足够的精彩，倘若人的一生能够在精彩中度过。
纵死如何呢？
小花也安静下来，双手托着腮，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良久，黑玄那沙哑破碎，仿佛带着陈旧灰尘气息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死寂的废墟上低低回荡：
“这里……这个浮空岛……很久以前，是我们兄弟二人……生活的地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重伤后的气虚，却有一种回溯时光的苍凉。
“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黑玄的目光扫过地上因剧痛而不停颤抖的白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情，但很快便被更深的阴郁取代。
“我们……很早就没了父母。是村子里的乡里乡亲们，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衣，勉强把我们拉扯大的。”
他的语调平板，听不出感激，也听不出怨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是……时间长了，总归是外人。村子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渐渐就变了。嫌弃，防备，觉得我们是拖累……没有人再真心愿意养着我们了。”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咳出几口血沫。
“慢慢的……村子里的一些青壮，还有顽童，开始经常欺凌我们。骂我们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抢我们好不容易乞讨来的食物，用石子丢我们……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苦涩的嗤笑。
“白玄……他性子烈，从小就不肯吃亏，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次数多了，他也就……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暴戾。他觉得，这世上无人可信，无人会善待我们，唯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秦明静静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人世的冷暖，底层的挣扎，他见过太多。
“好在……我们兄弟二人，似乎天生就该与常人不同，天赋……还算不错。”
黑玄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之光，虽然那光彩迅速被后来的阴霾所覆盖。
“读书，习武，都比旁人快上许多。磕磕绊绊，熬过了无数白眼和饥寒，终于在四十岁那年……我们一同考中了进士。”
说到“进士”二字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那是浸入骨髓，对改变命运那一刻的深刻记忆。
“蹉跎半生，好像……终于看到了一条出路，终于可以摆脱那令人窒息的泥沼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废墟，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这里或许存在的简陋屋舍和农田。
“一时间……村子里那些曾经对我们避之不及，甚至肆意欺凌我们的人，全都换了一副面孔。他们带着卑微的笑容，提着家里仅有的鸡鸭粮食，纷纷涌上门来拍马屁，说我们光宗耀祖，说他们早就看出我们非池中之物……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依附我们，甚至借着我们新科进士的名号在外面横行乡里，捞取好处……”
黑玄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刻骨的嘲讽，那是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后的冰冷。
“白玄……他一直就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虚伪、势利、令人作呕。所以，当那些人凑上来时，他经常毫不留情地打骂他们，把他们送来的东西扔出去，甚至当众羞辱……可那些人，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依旧陪着笑脸，丝毫不敢反抗……”
黑玄的声音在废墟上低哑地回荡，带着血沫的腥气，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铺开。
“后来……我们入了京，参加最终的科考。”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两个满怀憧憬，以为能凭才华改变命运的青年。
“那时的我们……虽然饱尝世态炎凉，但对未来，总还存着几分书生的抱负，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只要金榜题名，便能一扫前尘晦暗，光耀门楣……哪怕，我们连门楣在何处都不知晓。”
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当年的天真。
“考试前……我们遇到了两个衣着华贵的权贵公子。他们……看中了我们兄弟二人的才学，想让我们……做他们的枪手，替他们参加科考。”
黑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我……我畏惧他们的权势，深知这些人捏死我们如同捏死蚂蚁。我本想……暂且虚与委蛇，应承下来，再图后计……毕竟，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仍在无声挣扎的白玄，那目光复杂难明。
“但是……白玄他不愿意。他那个脾气……当场就言辞激烈地拒绝了，指着那两人的鼻子，骂他们是国之蛀虫，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虫……说他们不学无术，玷污圣贤书……”
黑玄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接下来的场景。
好似他们当年也是那般意气风发，痛恨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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