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霜回廊的暴风雪在“镜之间”边缘骤然减弱,仿佛被无形的界限阻挡。然而,这并非安全的征兆。穿过了象征入口的、被爆炸冲击波扭曲的冰峡裂隙后,呈现在王二二三人眼前的景象,远比呼啸的风雪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
这是一片完全由巨大、平滑、相互拼接的冰晶镜面构成的迷宫。冰晶并非永霜回廊那种泛着星辉的乳白色,而是近乎绝对透明,只在边缘折射出冰冷的、扭曲的虹彩。冰面光滑如最上等的水晶,倒映着一切,却又因为无数镜面的相互折射,将影像切割、复制、扭曲、延伸至无穷。头顶看不见穹顶,只有层层叠叠、向上无限延伸的倒影;脚下是同样光滑的镜面,低头能看到无数个自己以各种颠倒、拉伸、碎裂的形态向下坠落,深不见底;前后左右,则是密密麻麻、角度各异的镜面墙壁,构成了错综复杂、毫无规律可言的通道。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片绝对的镜面世界吸收、分散,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
“这就是……‘镜之间’……”李默声音发干,他腿上的伤口虽然在爆炸前简单处理过,但此刻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靠在伊莉雅身上,才能勉强站立,破碎的眼镜用布条勉强固定,镜片后的眼睛充满震撼与恐惧。“光学迷宫……空间折射……能量读数完全混乱,连方向感都是错的……”
伊莉雅的状态更差。背上伤口草草包扎,但怪物的混合毒素和“霜噬”的侵蚀正缓慢而顽固地在她体内扩散。她脸色灰败,嘴唇呈现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带着湿重的杂音,每一次喘息都让肺部如同被冰针穿刺。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支撑,她才没有倒下。她冰蓝的眼眸扫视着四周无穷的倒影,低声道:“小心……不要长时间凝视任何一个倒影,特别是……不像你的那个。镜子会……捕捉心神,制造幻象,甚至将人……拉入镜中世界,永远迷失。按照地图……第一个安全节点,应该在……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一处有……三角形冰棱标记的镜面交汇点。”
王二二将背上昏迷的派蒙又往上托了托。小家伙依旧没有醒转迹象,但呼吸还算平稳,光翼上的橙红纹路微弱地闪烁着,像黑暗中最后的萤火。他自己肋下的伤口已经麻木,全身的疼痛在低温下也变得迟钝,只有大脑在高速运转。钥匙碎片在怀中持续散发着温润的热意,在这片冰冷的镜之世界里,像一块小小的暖石,勉强维持着一点方向感。他能感觉到碎片对“织网者”相关能量的微弱共鸣,但在这片混乱折射的迷宫中,这丝感应也变得飘忽不定。
“走。跟紧,不要看影子,只看脚下和前方一米。”王二二沉声道,率先迈入镜面迷宫。脚踩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力,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在四面八方同步移动,做出各种扭曲诡异的动作,令人头晕目眩。
他们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和李默终端里残存的坐标(爆炸中终端彻底损坏,但李默凭着技术人员的本能,硬是记下了几个关键节点的相对位置和特征),在错综复杂的镜面通道中艰难穿行。通道并非笔直,时而狭窄得需侧身挤过,时而宽阔如广场,但无论走到哪里,四周的景象都几乎一模一样——无穷的、倒映着他们扭曲身影的镜子。唯一的路标,是冰壁上偶尔出现的、极其古老黯淡的、与“织网者”印记风格类似的能量纹路刻痕,这些刻痕在钥匙碎片的共鸣下,会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王二二能清晰感知的引导波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冰面的细微声响,以及脚步落在镜面上发出的、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咔嗒”声。这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折磨神经,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加一昏迷)活物,被困在这片冰冷、虚假的永恒回响中。
“左边……第七个岔口右转……”伊莉雅声音越来越弱,毒素显然在侵蚀她的意识。她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王二二搀扶的手臂上,冰蓝的眼眸时而涣散,时而强行聚焦。
“坚持住,就快到了。”王二二低声道,渡过去一丝秩序之力。他能感觉到,伊莉雅体内的生机在缓慢流逝,毒素与“霜噬”的混合侵蚀异常歹毒,常规手段难以清除。必须尽快抵达安全节点,那里或许有古代遗留的净化装置,或者至少能暂时摆脱这片诡异的镜面环境,让她得到喘息。
派蒙忽然在他背上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紧皱,发出模糊的梦呓:“好多……好多镜子……在转……头好晕……像……像掉进了装满万花筒的、会转的洗衣机里……呜……派蒙要吐了……”
她的梦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她一贯的、略显滑稽的比喻,却让这冰冷诡异的环境多了一丝荒诞的真实感。李默苦中作乐地扯了扯嘴角:“这比喻……还挺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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