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漫长,倾斜向上,两侧的发光苔藓越来越稀疏,光线逐渐被从上方透下的、稳定、柔和、带着久违暖意的乳白色自然天光所取代。空气也不再是地下那种混合了矿物、苔藓和古老尘埃的沉闷气息,而是清新、微凉、带着淡淡青草与远方水汽的味道。耳边,永不停歇的地下暗河流淌声和岩层低吟,也被隐约的、空旷的风声所取代。
每一步向上,都仿佛在挣脱那片沉重、黑暗、埋葬了牺牲与记忆的“锈蚀废土”的地心引力。派蒙趴在王二二肩头,红肿的大眼睛愣愣地望着越来越亮的上方,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领,仿佛那光亮是虚幻的泡沫,一碰就碎。
终于,在攀爬了大约一刻钟后,坡道尽头,一个被半坍塌的巨石和茂密、呈现健康灰绿色的藤蔓植物遮掩的、不规则的出口,出现在眼前。乳白色的天光,正是从那些藤蔓的缝隙中,瀑布般倾泻下来,照亮了出口前最后一段布满湿滑青苔的台阶。
王二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没有其他可疑的声响。他深吸一口那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然后,拨开那些坚韧湿润的藤蔓,弯腰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位于某座陡峭山峰中上部、向外凸出的环形平台的边缘。平台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灰色石板,边缘有低矮的、雕刻着简约风纹的石栏,许多地方已经风化破损、爬满了深绿色的地衣和藤蔓。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通体由某种温润的乳白色石材构筑、形似多层观测塔与风向标结合体的古代建筑。建筑约有十层楼高,底部粗壮,向上逐渐收束,顶端是一个复杂的、由数根弧形金属骨架支撑、如今早已静止不动、锈迹斑斑的巨大风向标与星象仪组合装置。建筑表面布满了风蚀雨打的痕迹,许多窗户破损,爬满了藤蔓,但整体结构依旧巍然屹立**,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这里,就是“第七信风道标”。
而令王二二和派蒙瞬间屏住呼吸的,是平台之外,视野所及的景象。
没有“锈蚀废土”那永恒低垂、翻滚着暗红闪电的铅灰色云层,没有污浊怒吼的浊河,没有扭曲的、散发不祥气息的黑色巨影。
头顶,是一片广阔、高远、呈现出清澈的、略带灰蓝调的明亮天空!虽然看不见太阳的具体位置,但温暖、明亮、充满生机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平台、远山、以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清澈得不可思议,能见度极好。
极目远眺,平台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被茫茫云海笼罩的巨大峡谷,云雾如同洁白的棉絮,在风中缓缓流淌、舒卷。而平台所在的这座山峰,以及更远处连绵起伏、笼罩在淡淡岚霭中的、青灰色的、线条刚劲雄浑的巨大山脉,如同破开云海的、沉默的远古巨人,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山体上,覆盖着茂密的、呈现深绿、墨绿与苍灰色调的森林,在风中发出低沉、连绵的、如同海潮般的“沙沙”声。偶尔能看到银亮的、如同丝带般的瀑布,从更高的山崖垂下,坠入云海,传来遥远、空灵的轰鸣。
更远的天际线,隐约可见地势逐渐平缓,似乎连接着广阔的、笼罩在金色阳光下的平原或丘陵地带。那里,天空的颜色似乎也更加湛蓝、明媚。
这是一片充满了蛮荒、古老、却又生机勃勃、壮丽到令人震撼的的全新天地!与“锈蚀废土”那压抑、死寂、充满锈蚀与毁灭的气息,截然不同!
“哇……哇啊!!!” 派蒙猛地从王二二肩头直起身子,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日落果,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倒映着无垠的云海、苍翠的群山、以及高远的蓝天,之前的悲伤和恐惧,似乎都被这宏大、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景象瞬间冲散、稀释了。“出……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从那个黑乎乎、臭烘烘、全是铁锈怪的地下,出来了!看!是天!是真的天!蓝蓝的!亮亮的!还有云!好白好软的云!像……像堆到天上去了的、超大号的、刚挤出来的鲜奶油!还有山!好多好高的山!树!好绿好密的树!风!凉凉的、香香的风!”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平台边缘上下飞舞,光翼上的橙红纹路前所未有地明亮、欢快地闪烁着,仿佛也在呼吸这自由的空气。“派蒙的翅膀!感觉轻飘飘的!像要化在风里了!肚子……呃,肚子还是好饿,但看着这么漂亮的景色,好像也没那么饿了!旅行者!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到提瓦特了?还是别的什么……特别特别好的地方?”
王二二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他缓缓走到平台边缘的石栏旁,手扶着冰凉粗糙、长满地衣的石面,极目远眺。胸腔中,那股自从踏入“锈蚀废土”就一直存在的、无形的、沉闷的压抑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重见天日的恍然、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牺牲同伴的沉重怀念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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