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就跟真的一样。
王如海也畏缩了，偷偷拿眼睛看向蓝徽。
蓝徽道：“好，有志气。用到憋屈两个字……敢问朝廷做了什么，让你憋屈？”
“我也不怕告诉你。”顾凌北轻蔑地看了王如海一眼，就跟看个虫子似的，“欺上瞒下，吞并土地，欺行霸市，杀良冒功，买卖官爵。那是你能想到的，都做绝了。胶东一带的老百姓，给口馍馍就不会想着造反的。我能扯起十万兄弟手足，难道你就不会反省一下？”
王如海狂怒，扯着嗓子喊：“你个反贼！还振振有词！”
蓝徽要沉静得多：“现在没有十万了，即墨城内外，满打满算，最多三万。”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继续道：
“这么大雪，我夫人夜观天象，说这般大雪要连续下三天以上。这三天过去，三万里就只剩两万五了。”
眼珠子一转悠，顾凌北就懂了蓝徽的意思，颤声道：“你个卑鄙小人！你在围城？！那城里还有……还有数万老百姓啊！！”
即墨城，比潍州城要古老得多、繁荣得多，换句话来说——人口要多得多！！
蓝徽道：“没办法的。你们的人杀朝廷官军的时候，也没见手下留情啊。既已战场操戈相向，怎么可能妇人之仁？”
顾凌北合上眼睛，抿紧了唇……
他很痛苦！！
蓝徽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卷宗，食指在桌面上，一扣一扣的，说话声调也是波澜欠奉，“除非你愿意当一回使者。去劝说白子汕开城出门，和我们谈判。接受朝廷招安。否则的话，我们……有耐心得很。”
顾凌北没有睁眼。
但他的呼吸粗重了，心口起伏，也愈发急促。
透过他紧闭的眼皮子，能看到他的眼珠子飞快转动着。
显然，他在思忖着什么。
顾虑着什么……
王如海道：“山间小贼，不过草莽之流。手里草菅人命，嘴上还振振有词，不思有愧！如今朝廷给你们一条活路，还不赶紧顺杆子往上爬！”
顾凌北霍的睁眼！
被那带着凉意的视线一勾，王如海原地打了个冷战，闭上了嘴巴。圆乎乎的腮帮子，愈发胀鼓鼓的。
顾凌北道：“横竖死路一条，多一些人陪我死，黄泉路上倒是快活！”
蓝徽道：“那彧闻清呢？”
顾凌北再次一窒！
“喂。蓝徽老弟。”王如海凑到蓝徽身边，耳语，“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说话一搭跟着一搭，不搭界的？”
蓝徽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如海不吱声了。顾凌北则死死的瞪着蓝徽，“蓝徽，你不要这样！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妻儿！何况——何况彧闻清和我并未拜堂成亲！她和我半点瓜葛都没有！彧家山庄的人已经死绝了，你如果弄死了彧家山庄唯一的血脉，小心江湖上的好汉追杀你！——就算你身在朝廷做大官，高手如云保护你，你也总有疏忽的一天吧？！你也不会想日夜担惊受怕吧？！”
蓝徽笑了，笑嘻嘻的模样倒是有三分像李泽玉：“你看，我才说了四个字。你就倒了两车话出来。看来彧闻清对你真的很重要！”
立刻警觉自己踩中了蓝徽的陷阱，顾凌北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不再吱声！
那眼神也是精光内敛，收拢回来！！
蓝徽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安排的大夫，一天两回给彧闻清把脉。还想法子保住了她的胎儿，应该可以留到一个月后再生产。既是如此，你喜欢人作伴，那我就给她停药，让她们母子两个去陪你好了。”
“不要！！”顾凌北失声怒吼！！
蓝徽浅浅的看着他：“那，我们小小的请求，你应该也可以答应吧？”
他一张一弛，遛狗似的遛得顾凌北头晕脑胀，一旁的王如海更是晕乎乎成了蚊香眼。
顾凌北迷迷糊糊的道：“什么请求？你们这不分明就是利用我……”
“嗯。利用你也没错。就当给你快要出生的孩子积德咯。三万手足三万百姓，几万条性命攥在你手心里。顾凌北，你——你当初带着二三十个兄弟，杀入黑风山占山为王的时候，想到的到底是什么？你现在还记得吗？”
顾凌北眼神苍茫：“我想……要大家吃饱饭，穿暖身，不要被这狗日的狗官抢走田地……”
王如海在旁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蓝徽道：“这就是了。现在潍州城内外，老百姓们都吃饱穿暖了。而你昔日膀臂白子汕占着的即墨城，可是大雪封城。马上就要冻饿死大批老百姓啊。”
顾凌北终于点了头：“好。我干。”
潍州城外。
顾凌北回眸，看着和自己并骑而行的蓝徽，很是好奇：“你居然和我一起出城？你不怕我杀了你？”
抬起马鞭子指了指县令宅邸的方向，蓝徽道：“今天一早，我让人把彧闻清送到玉儿处了。如果明天这个时辰我们没有回来，玉儿会立刻杀掉彧闻清。”
顾凌北眸子一冷：“呵，让自己的女人手上沾血？不愧是你……”
蓝徽弯了弯嘴角：“好说。当年要不是我走得匆忙，也不会让你有坐大的机会。如今算是替自己补过吧。你还不动身么？那边，又要下雪了。”
一线黑沉沉的铅云压在天边。
顾凌北轻轻拍了拍马，“驾！”
蓝徽也跟着去了。
临走，他回身对城楼上的高胖身影喊：“王大人，潍州城，就交给你咯！”
呼呼骤紧的冷风中，王如海微微颔首。
屋外风一场雪一场的。
林氏宅邸内，大家想尽办法，终于把淤塞的地龙复通，烧上了地火龙。
屋内恢复了温暖。
李泽玉笑眯眯地拉着彧闻清的手，往屋子里走：“你就住在这儿，产房已经给你布置好了。你放心，我照料过我姐姐生孩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你乖乖地，在这儿别乱跑。门口的刀斧手就不会砍你脑袋。不然的话，不要怪我哦。”
甜美的笑靥，弯如新月的清澈笑眼，暖洋洋的小人儿口中吐出冷冰冰的狠话。
彧闻清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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