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那两天,天空是一种恒定的、压抑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分的脏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却始终拧不出一滴雨来。
沐晨带着那块巧克力进了考场。他没有立刻吃掉,而是把它放在笔袋旁边,锡箔纸反射着教室顶灯惨白的光,像一小片安静的、温润的金属。
当遇到一道卡住的物理多选题,思维开始打结,手心微微出汗时,他就瞥一眼那块巧克力。
林小雨的声音会在耳边极轻地回响:“只想题目本身。”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关于排名、期望、比较的杂念强行按下去,目光重新聚焦在题干的条件和选项的逻辑关联上。
第一天考完语文和数学,走出考场时,天光已经昏暗。人群像退潮般从各个教室涌出,汇成疲惫而嘈杂的洪流。
沐晨在攒动的人头里,看到了林小雨的背影。她正和几个文科班的女生边走边说,语速很快,手指比划着,似乎在争论古诗鉴赏题的某个采分点。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认真而投入,甚至有些凌厉,那是沐晨很少见到的、属于“竞争者”林小雨的一面。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随着人流慢慢走着。胃里空落落的,但精神却有一种过度使用后的亢奋麻木。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数学最后那道解析几何大题,他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结果一致,应该没错。
但这确信里,又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恍惚,仿佛踩在实地上,却又觉得那地面是玻璃做的,不够踏实。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理综卷子题量惊人,时间分秒必争。
沐晨完全进入了“只想题目本身”的状态,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筛选信息、调用公式、计算推导。
生物最后一道遗传图谱题有些刁钻,他画了又擦,草稿纸皱了一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时间还剩五分钟。
他瞥了一眼巧克力,闭眼两秒,清空杂念,重新审题,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隐含的伴性遗传条件。
笔尖飞快移动,在交卷铃响起前半分钟,写完了最后一行基因型推论。
走出理综考场时,腿有些发软。阳光不知何时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几缕,虚弱地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沐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慢慢吸了几口气,才感觉心跳平复了一些。
下午的英语相对轻松。听力清晰,阅读流畅,作文题目是“沟通的桥梁”,他写得很稳,用了《飞鸟集》里关于“回声”的意象,也写到了自己从沉默到尝试理解与表达的心路。写完最后一个句点,检查一遍,刚好打铃。
交卷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更多的是一种被抽空后的虚脱,以及虚脱之下,迅速蔓延开来的、对未知结果的焦虑。
那焦虑像藤蔓,一旦获得空间,便疯狂滋长,缠绕住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直到监考老师开始清点试卷。起身时,腿还是有些软。
他收拾好笔袋,拿起那块一直放在桌角、未曾动过的巧克力。锡箔纸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有些褶皱。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校服。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考完的学生,三五成群,或兴奋,或沮丧,或麻木地讨论着答案。
声浪一阵阵传来,裹挟着“完了”、“稳了”、“那道题原来是选C”之类的碎片。
沐晨没有加入任何一群。他穿过操场,走向校门。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
“沐晨!”王明从后面追上来,脸上一半是解脱一半是惨淡,“考完了!我感觉我要凉了,物理最后那道大题,我好像单位换算错了……你怎么样?”
“不知道。”沐晨实话实说。他现在无法对任何一科做出确切评价,感觉都蒙着一层雾。
“哎,听天由命吧。”王明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看到林小雨了吗?刚听说她英语作文好像写跑题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沐晨脚步一顿。“跑题?”
“我也是听文科班人传的,说作文题是‘桥’,她好像写得太‘实’了,具体不知道。”王明摇摇头,“学霸也有失手的时候啊。”
沐晨没接话,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写得太“实”?以林小雨的功底和灵性,不应该。除非……她也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考场上她想起母亲的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迟疑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走向图书馆的方向。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可能会在那里。
红砖楼静默矗立。他走到三楼,阅览室的门关着,里面没开灯。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旁边楼梯通往天台的铁门,传来轻微的“吱呀”一声。
他犹豫片刻,走了过去,推开那扇沉重的、刷着绿漆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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