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李鎏那时二十出头,随父入城述职,跪在末席。他看着那空荡荡的笑,只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肉麻。
他那时想。两班贵人,把清白人家的孩子养成这副模样,像养一只会斟酒的狸奴。他父亲从不在营中蓄童,凭虚阁李氏,绝不做这种事。
……
现在,他握着总角的手,吻他的骨节。
他忽然想不起那个“童子”的脸了。
只记得那孩子眼底的空。
而总角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唇角那点洇开的朱红像落在宣纸上的樱瓣。
不是空的。
他松开唇。
总角抬起眼。没有躲。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焰,还有一点赖忠读不懂的、极轻极浅的东西。
不是笑。
比笑深一寸。
---
“殿下。”
总角开口了。声音比平日低些,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声哔剥。
赖忠没有应。他只是把总角另一只手也握过来,拢在掌心,慢慢暖着。
窗外的月光从纸缝漏进来。
月光落在总角膝侧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
不是白日穿的那件靛青小袖。
是赤褐的小衫,深绿的下裳。
布料不是名贵的唐物绸,是朝鲜北道乡间常见的棉麻,织纹粗朴,染得也不甚匀。领口绣着半圈已褪色的牡丹唐草——绣工拙稚,花瓣胖得认不出形状。
那是九郎的乳母绣的。
老人家眯着眼,就着油灯绣了半个月。她说这是她出阁时娘家陪嫁的纹样,传了三代,到她孙女那辈怕就没人会了。
总角跪在灯下,试穿那件小衫时,她扶着门框看了很久。
后来她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赖忠不知道她哭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清冷的月光下,那件粗朴的朝鲜嫁衣,比他见过的一切华美衣装都刺目。
刺得眼眶发涩。
他松开总角的手,起身,走到那叠衣物前。
指尖触到赤褐的布料——粗砺的,带着草木染特有的微涩。他想起母亲柜子里压过的那件,也是这种触感。
母亲说,那是她出嫁时穿的。
后来父亲战死,她再没打开过那口箱。
赖忠十七岁那年,龙岳山城遭大火,那口箱烧没了。
他再没见过那件嫁衣。
——此刻,月光下,一个肥后国来的少年,穿着另一件。
他不知道总角从哪里弄来的这身衣料。他不知道总角花了多少日夜,去问九郎的乳母,去问那些随他投降的朝鲜下女,去问仓库里积灰的旧画轴。
他不知道总角为什么要穿这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褪色的牡丹唐草。
忽然想给总角戴点什么。
不是金,不是银。是那种温润的、不刺目的、母亲当年腕上戴过的东西。
他转身去开墙角那具桐木小箱。
那是他从龙岳山带出来的唯一一件“私物”。箱角磕破一块,漆皮剥落,锁是后配的,钥匙总卡。
他撬开锁。
箱里躺着几件旧物:父亲用过的海鼠革刀镡、兄长没来得及送出的订婚笺、母亲临终前褪下的玉镯。
他拿起那只镯子。
羊脂白,温润含光。内侧刻着一行细字——磨得太久,认不出了。
他握在掌心,走回灯下。
总角跪在原处,膝上还摊着那张未写完的文书。他看见赖忠掌心的玉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忠在他面前跪下。
他拉过总角的左手,把那枚镯子套上他的腕。
太松。
少年太细,镯子滑到小臂中段才卡住。
羊脂白衬着那抹蜜色的肤,像满月落在山间未化的雪。
赖忠没有松手。
他握着那只戴镯的手,低头,看着镯子在灯下流转的光。
---
“殿下。”
总角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有别的东西。
赖忠抬起头。
总角没有看他。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赖忠读不懂的情绪。腕间那枚镯子在灯下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停住。
“左卫门今冬元服。”
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该跟家老们走动了。藩里的军械账、粮秣册,他都看得懂。臣……看过他誊的清册,字比臣稳。”
赖忠没有说话。
总角顿了顿。
“右近和藤八还小。臣会带着他们。”
他把手从赖忠掌心抽出来——极慢,慢得像怕抽断了什么。玉镯在腕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
“殿下若只召臣一人侍砚……”
他停住了。
灯焰跳了跳。
“……旁人不会说臣佥幸。”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诵一份读熟了的公文。
“会说殿下不公。”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余烬声。
赖忠看着总角。
少年垂着眼。那抹淡去的朱红还抿在唇间,边缘洇得更开了些——是刚才说话时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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