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利隆。
池田辉政的嫡子,送来名护屋“学兵法和军略”的——翻译过来就是“质子”。
赖陆看着他。
利隆垂着眼,没有抬头。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衬得那张脸愈发像一幅工笔描过的人物画。
赖陆忽然想起这孩子是谁了。
督姬。
督姬曾经是池田辉政的正室,是这孩子的继母。
后来督姬离开池田家,跟着赖陆造反德川。她从“池田辉政之妻”变成了“江户城代”,从穿十二单的武家妇人变成了穿直垂、佩太刀、殿上眉墨齿乌帽子的武士女子。
她这辈子,从没回头看过程田家。
但利隆呢?
利隆那时候还小。他记得那个“继母”吗?记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装、用什么香气的粉、在他面前走过时有没有低头看过他一眼?
赖陆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让这孩子跪在这里侍奉,勉强了。
一个十五六岁的质子,跪在杀父仇人——不,不是杀父。池田辉政还活着,还在姬路藩好好地当着藩主。只是他儿子在名护屋,在羽柴赖陆的侧近队伍里,在随时可以被当作“表示”的、最靠边的位置。
而那个曾经是他继母的女人,此刻正在这座御殿的某个角落,穿着直垂,佩着太刀,等着为赖陆的新妇举杯。
利隆跪在这里,是什么滋味?
赖陆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抬了抬下巴,对长谷川英信说:
“暂且歇息一下吧。”
长谷川英信伏身:“是。”
利隆也伏身,动作比长谷川英信慢半拍,但还算标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赖陆从他身侧走过。
靴底踏过杉木地板,一声,两声,三声。
走到廊转角时,他忽然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利隆还跪在原处,没有起身。长谷川英信正在低声对他说什么,大约是“殿下让你歇息,你先退下”之类的话。
利隆点了点头。
那张俊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赖陆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廊外的海潮声一阵一阵,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最不在乎时间的东西。
柳生那个家伙,现在漂在哪片海上?
小笠原群岛。
1601年。
英国的美洲殖民地还要六年才开始。
“一切都大有可为。”
赖陆想起柳生说这话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可他没有笑。
他只是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舆入仪仗将要经过的那道门。
月亮还缺着一角。
缺的那角,落在这座天守阁的每一扇纸门上,落在廊下跪着的少年质子身上,落在那艘半个月前出海的船上,落在船头那个望着太平洋发呆的、曾经叫“皇明之殇”的男人眼里。
赖陆在広间门外停了一步。
他弯腰,把靴脱在廊下,只着足袋,踩上叠席。
足袋底很薄,能感到杉木地板被地龙烘出的微温。他推开门。
灯火迎面扑来。
広间内,所有人伏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迈入的瞬间沉下去。
赖陆没有停步。
他往前走。足袋踏过叠席,没有声音。
右侧,御袋様的席位。
吉良晴跪在那里,黑地打褂,五三桐的散纹。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微微颔首。
赖陆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张脸。敷着厚粉,眉眼描过,是母亲的样子。那层粉底下藏着另一个女人——松姬,姨母,正则的正妻。他知道。
但那一瞬,他还是心里一酸。
母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对他颔首过。母亲只是跪在伏见城的暖阁里,等着另一个男人。
赖陆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这是老匹夫的荒唐把戏。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那点酸涩沉下去,沉到最底下,不再动。
左侧,侧室的席位。
九条绫跪在那里,五衣唐衣裳,浓红外袍。她垂着眼,脸上是标准的摄关家微笑,弧度精准。吉祥丸不在,婴儿太小,在别室由乳母抱着。
赖陆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九条绫没有抬头。但她那抹微笑的弧度,没有变,也没有多。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胡说。她知道什么场合该说什么,什么场合什么都不说。
赖陆收回目光。
往前。
督姬的席位。
黑地小袿,佩太刀。腰背挺得比谁都直。她看见赖陆的目光扫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只一下。
赖陆也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掠过阿江——浅萌黄小袿,垂着眼,谁都不看。掠过阿福——深灰小袖,静跪如石,她在等,他知道。掠过最末端的广桥荣子——十二单,敷厚粉,垂着眼,却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赖陆没有停。
他越过所有人,走向主座。
金屏风在他面前展开,苍松与鹤,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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