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来岛通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大男人蹲在船舷边,像两只晒太阳的海鸟。
远处,两艘巨大的盖伦船正缓缓航行。五七桐纹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関白殿下的标志。这两艘船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又让长崎的工匠改过,虽然不如正宗的西班牙大帆船结实,但在日本近海已经是最顶级的配置了。
再远一点,还有一艘更小的船,船型修长,帆索复杂,是马尼拉总督府派来的轻型战舰——西班牙人管它叫“帕塔什”(patache),专门用来侦察和通信的。速度快,吃水浅,最适合在这种海域钻来钻去。
荒木盯着那艘帕塔什,忽然问:“他们说找到什么了?”
来岛通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西班牙人。
“一艘补给船。”来岛说,声音有点闷,“柳生船队里的,迷航了,漂到更南边。我们的人碰上他们的时候,船上还剩二十三个活人。”
荒木的手攥紧了船舷。
二十三。
柳生走的时候,是三艘船,一百五十人。
现在只找到了二十三个。
他没说话。来岛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来岛又说:“他们说,那艘船被洋流裹着往南漂了半个月。船上的粮食早就没了,靠喝雨水、吃生鱼活下来的。有几个疯了,跳海了。还有几个……”他顿了顿,“病死的。”
荒木终于转过头,看着来岛。
来岛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恐惧,是那种见多了死人的麻木里,偶尔冒出来的一点茫然。
“柳生殿呢?”荒木问。
来岛摇了摇头。
“那艘补给船的人说,他们是在一场暴风雨之后和主力走散的。从那之后,再没见过柳生殿的船。”
荒木又把头转回去,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那两艘盖伦船在红光里航行,像两座移动的山。那艘帕塔什更快,已经绕到前面去了,船身越来越小,快要融进那片红光里。
来岛忽然说:“西班牙人那边,通译正在问话。”
“问什么?”
“问那艘补给船上的人,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荒木的眉头皱了一下。
来岛苦笑起来:“他们不信什么偏航、迷路那套。他们在这片海上跑了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他们说,船不见了,要么是触礁沉了,要么是遇上了……”
他没说完。
荒木替他说了:“海怪?”
来岛点了点头。
荒木没说话。
来岛又说:“他们说,这片海里有美人鱼。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鱼,长得可漂亮了。水手看见了就会被迷住,然后船就会往礁石上撞。”
荒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岛继续说:“还有海怪。大得像山,触手比船还长,能把整条船拖进海底。他们有个专门的词,叫‘克拉肯’。”
荒木终于开口:“你信?”
来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自嘲的味道:“不信。但……找不到别的原因。”
他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低头看着荒木。
“三郎,咱们已经找了半个月了。只找到一艘补给船。剩下的两条船,一百多号人,就这么没了。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荒木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远处那片暗红的海,盯着那艘快要消失的帕塔什,盯着那些怎么都看不到头的浪。
太阳沉下去了。
海面变成一片灰黑。
那两艘盖伦船开始点灯,一点一点的光,在黑暗里晃着,像两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荒木站起来。
他个子矮,站起来也和蹲着差不多。但那一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海,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见过这种场景。
在很久以前。在另一片海里。
那时候他还叫小弥太,还在福岛家的破庙里,跟着那个一间一尺的少年杀人。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関白。
那个少年给了他名字。
那个少年让他带着两百三十人出海,去找另一个给了他名字的人。
现在那个另一个给了他名字的人,不在了。
荒木转过身,往回走。
来岛在后面喊他:“三郎,去哪儿?”
荒木头也没回:“睡觉。明天接着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走回舱室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攥着。
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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