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柳生已经能问出“你从哪来”“要去哪”“为什么来日本”这种句子了。虽然语法还是磕巴,词还是用错,但雷利能听懂。
雷利临走前,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学东西很快。不是因为你会背书,是因为你肯猜。猜错了就换个说法,直到对方听懂。这就够了。”
柳生记住了。
后来他想,这就是他管它叫“相向而行学习法”的东西。
不是从语法书上学。是从对方的脸上学。你说一个词,看对方是皱眉还是点头。对方说一个词,你猜是什么意思。猜对了,继续。猜错了,换个词。一来一回,那个词的意思就卡死了,再也忘不掉。
需要的是两样东西:自己有一点基础,对方愿意迁就。
雷利愿意迁就他。那个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见过无数怪事的男人,对任何怪事都不再大惊小怪。他愿意放慢语速,愿意重复,愿意用更简单的词,愿意在柳生说错的时候只是摇头而不是嘲笑。
就像Kulu现在做的那样。
柳生蹲在木墩上,看着篝火,忽然想起那个晚上雷利问他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学英语?”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他知道了。
为了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为了能让对方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为了在这世上多一个能说话的人。
就这么简单。
而现在Kulu蹲在栅栏另一边,离篝火远远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树干上一抖一抖。他的眼睛一直在转,看那些拿枪的武士,看那些正在割肉的划桨手,看那几桶绿莹莹的豆芽,最后落在柳生身上。
柳生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原始部落的角度,被俘的下场只有几种:被吃、被献祭、被当奴隶。Kulu现在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那些拿着会响的棍子的人,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那些说话像鸟叫的人——他们会怎么对待他?
柳生慢慢站起来,把手摊开。
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Kulu往后缩了半尺。
柳生停下,把双手举高,掌心对着Kulu。这是他在书上看过的——在很多原始文化里,摊开手掌表示没有武器,表示不攻击。
Kulu盯着他的手,又盯着他的脸。
柳生慢慢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用尽量平缓的声音说:“Saya kawan.”
马来语。我是朋友。
Kulu没听懂,但眉头动了一下。那几个音节,音调是熟悉的——虽然复杂得多,但那种抑扬顿挫的感觉,和部落里老人讲故事时用的调子有点像。
柳生转身,从篝火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块烤好的猪腿。猪腿还冒着热气,油滴下来,在火里滋啦一声。
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举起猪腿,对着Kulu,用马来语说:“Makan.”
吃。
他没递过去。只是举着,等着。
Kulu看着那块肉,又看着柳生。柳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说一件事:你看,我吃了,没事。你也吃。
然后柳生又说了一遍:“Makan.”
这次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猪腿,然后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这是什么?你叫什么?
Kulu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一串声音从他嘴里涌出来,快得像流水,柳生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捕捉到了一个音节——不是“makan”,是另一个词,一串里冒出来的。
他等Kulu说完,指着猪腿,又露出那个疑问的表情。
Kulu这次明白了。他指着猪腿,放慢语速,说了一个词:
“Kani.”
柳生在心里记下:kani,肉?还是猪肉?还是吃的?
他指着猪腿,跟着念:“Kani.”
Kulu点头。
柳生指着自己,说:“Saya. 柳生.”
又指着Kulu,露出疑问的表情。
Kulu说:“Kulu.”
柳生点头,指着Kulu,重复:“Kulu.”
Kulu又点头。
篝火噼啪响着,烤肉的香味飘过来,远处有人在笑。Kulu的眼睛没那么警惕了,但还是盯着柳生的手,盯着那块猪腿。
柳生把猪腿掰下一块,递过去。
Kulu接过来,闻了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看着柳生,说了一句话。
柳生听不懂。但他听出了刚才那个词——kani。
肉。
或者吃。
Kulu指着猪腿,又说了一遍:“Kani.”
柳生点头,指着猪腿,用日语说:“肉。”
Kulu跟着念:“Niku.”
发音怪得离谱,但柳生笑了。
“对,肉。”
他指着猪腿,用日语说“肉”,用马来语说“makan”,用刚学会的词说“kani”。三个词,同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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