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者做七律诗曰:
王孙避祸入烽烟,一载昏迷社稷悬。
清洗未平临海怨,焦土先绝乞援笺。
倭骑破阵三韩裂,明诏如霜九月寒。
最是王妃殒命处,汉阳城外血痕鲜。
诗是血写的,贴在汉城南门残破的坊墙上,墨迹淋漓,不知何人所作,亦不知何时所贴。巡城的兵士见了,默然半晌,终究没有撕下,只是用刀鞘刮花了署名处,任那十八个字的血色,在料峭春寒里一日日黯淡下去。
汉阳,朝鲜王京,此刻已不似王京。
宫阙依旧巍峨,景福宫的重檐在灰白天穹下勾勒出沉默的剪影。然而宫墙之内,往日肃穆洁净的甬道、广场,如今遍布泥泞、杂物与焦黑的火燎痕迹。更刺目的是空旷——一种被生生剥离、敲骨吸髓后的空旷。
一座座偏殿、回廊、亭阁的门扇不见了,窗棂消失了,甚至连一些不甚紧要殿堂的槛框、隔扇都被拆卸一空,只留下黑黢黢的洞口,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茫然地望着阴沉的天空。宫人们瑟缩在尚存片瓦的角落,眼神空洞。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各处堆叠的木材——粗大的梁柱被麻绳捆缚,等待运上城墙充作滚木;稍细的椽子、板条被军士和征发的民夫用锯子、斧头分解成更小的段块;就连刨花、碎木都不浪费,小心翼翼地归拢,那是夜里守城士卒取暖、城内百姓烧煮最后一点草根树皮的珍贵燃料。
木头,木头,还是木头。
倭人的铁炮日夜轰鸣,石矢如雨。城头的雉堞塌了又补,补了又塌,需要木石。熬煮抵御攀城的“金汁”(沸油粪水)需要猛火,需要柴薪。受伤的军士需要热水清洗,冻僵的民夫需要一丝暖意,甚至王宫内尚存的几千张嘴,要煮熟那日渐稀薄的粥糜,也离不开那一缕青烟。汉阳被围近三月,城外山林早在焦土策下化为白地,城内能拆的亭台楼阁、富户宅院早已拆得七七八八。木材的缺口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这座都城最后一点体面与生机。
终于,这双贪婪的手,探向了景福宫最深处的君王寝殿——康宁殿。
春坊辅德李贵,一个面容因疲惫和焦虑而深刻如刀削的年轻官员,领着数十名面色晦暗的士兵和民夫,沉默地站在殿前宽阔的月台上。他手中握着光海君李珲亲笔所书的“拆”字手令,指尖却冰冷而僵硬。殿宇的丹漆有些斑驳,但整体依旧保持着王权的庄严与完整,尤其是那两扇沉重的、雕着云龙纹的殿门,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沉郁的暗红色光泽。
“还等什么?”李贵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沙砾摩擦,“动手。先从……廊庑的槛窗开始。”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几个民夫畏缩地低下头。一名年长的军官嗫嚅道:“大人,这……这可是主上殿下的寝殿啊……”
“我知道!”李贵猛地拔高声音,眼圈却红了,“可北门需要滚木!昨夜倭贼差点用云梯攀上来!东城熬金汁的灶火,柴薪只够半个时辰!你们是要守着这扇门,等倭寇打进来,把我们都剁成肉泥吗?!”他挥动手中的令纸,纸页哗啦作响,像垂死的鸟扑腾翅膀,“主上殿下有令!拆——!”
“拆不得!”
一声苍老却嘶哑的怒喝传来。领议政李山海在两名内侍搀扶下,踉跄却急速地奔上台阶。老人须发皆白,官袍皱褶,眼中布满血丝,直直冲到李贵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李辅德!你……你们要做什么?!”李山海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些拿着工具的士兵民夫,又猛地回身指向康宁殿紧闭的大门,“这是主上殿下的寝宫!是国君燕居之所!你们要拆了它?让一国之君,在这三月春寒、敌军环伺之下,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吗?!”
他转向李贵,老泪纵横,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李辅德!你我身为臣子,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已是罪该万死!如今竟要亲手拆毁君父的宫室,令主上蒙受曝露之辱?这比杀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痛!倭寇的刀还没砍进来,我们自己就要把王上的尊严、把朝廷最后一点体统都拆光了吗?!”
“体统?尊严?!”另一道年轻却同样嘶哑、充满戾气的声音插了进来。判义禁府事李尔瞻大步走来,他眼眶深陷,颧骨凸出,昔日俊朗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李领相!睁开眼睛看看!汉阳城外是什么?是数万倭兵!是森严壁垒!是随时可能破城的刀枪!金都元帅战死了!晋州丢了!王妃娘娘……”他喉头哽了一下,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仇恨,声音更加激愤,“娘娘的尸骨还未寒!你在这里跟我讲体统、讲尊严?!守着这间木头房子,能挡住倭寇的铁炮吗?能让守城的将士有力气抡刀吗?能让城里的百姓不冻死饿死吗?!”
他猛地抢前一步,几乎与李山海脸对着脸,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臣脸上:“拆了它!有了木头,滚木擂石就能多撑几天!金汁沸油就能多熬几锅!也许就能多杀几个倭贼!就能等到转机!活着!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是让汉阳城、让主上殿下、让你我,都活下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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