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平八郎站在本丸御殿的檐廊下,午后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打磨光亮的木地板上,拉得很长。这位从“饿鬼队”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中,如今穿着深绀色吴服,腰插一长一短两柄刀,姿态恭敬,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庭院中缓缓停下的两顶轿子。
第一顶轿子,他是认得的。朴素得近乎寒酸的青布小轿,轿夫是两名沉默的僧人。轿帘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接着是洗得发白的墨色僧衣,最后才是那张枯瘦却目光清亮的脸——泽庵宗彭,临济宗大德,如今却是主公御用,常年巡视朝鲜、九州、堺港各处“票券交易所”的“黑衣宰相”。
水野平八郎的视线只在这位高僧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第二顶轿子。
这轿子不大,却异常沉重。四名精壮轿夫抬着,脚步踩在碎石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轿身是常见的黑漆,但细看能发现接缝处有加固的铁件,轿帘是厚实的南蛮绒,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不张扬,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分量。
轿子停下。帘子从里面掀开一角,先是一只穿着南蛮式样皮靴的脚探出来,靴面保养得极好,却在脚踝处能看到细微的磨损。接着,一个身形高大、披着深灰色南蛮斗篷的人弯腰钻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刚硬,薄唇紧抿,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在颧骨处透着些不健康的潮红。那人站定,伸手将兜帽往后褪了褪。
水野平八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典型的南蛮人脸孔,高鼻深目,灰白色的卷发束在脑后,额头宽阔,眼角有刀刻般的细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珠是浑浊的蓝色,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冷静、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年纪在六十上下,但背脊挺得笔直,动作间有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却又刻意收敛着,显得谦卑而不卑微。
是了。水野平八郎在记忆中搜寻,五年前,庆长十九年(1614年)冬,博多港。
那时他还不是老中,只是主公身边侧近众的一个小头目。那个飘着小雪的傍晚,就是这个男人,孤身一人站在博多奉行所外,用生硬但清晰的日语请求谒见“羽柴赖陆殿下”。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的火漆上是陌生的纹章。奉行所的与力不敢擅专,层层上报,最后报到当时还在博多处理朝鲜粮运事务的松平秀忠那里。秀忠也拿不准,只隐约记得这纹章似乎与很多年前——庆长六年(1601年)那支奇怪的英格兰使团有关。
那时秀忠怎么说的来着?“使团管事的人,卑职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神神秘秘,拿着两幅画像,说什么……能显示他们女王优秀且高贵的血统。可那画像……”秀忠当时皱着眉,一脸困惑,“一幅画的是个年轻女子,容貌倒是端庄,可服饰奇怪;另一幅才像是女王本人,但年纪已长。语焉不详,故弄玄虚。”
后来还是当时尚未出海的柳生新左卫门辨认出来——那两幅画像,一幅是已故的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伊丽莎白一世的表亲兼政敌,被处决多年;另一幅才是伊丽莎白一世本人。英格兰人拿这两幅画像来,无非是想暗示(或者说吹嘘)他们女王血统的高贵与正统,可这做派在日本看来,实在古怪得紧。至于使团管事的人,似乎是个沉默寡言、总躲在阴影里的家伙,连秀忠都记不清面目,只记得那封国书最后是柳生新左卫门翻译,主公看过之后,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而那支使团里,就有个叫沃尔特·罗利的爵士,据说后来还私下找过主公,买了不少“三韩征伐券”。
水野平五郎记得,自己当年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将眼前这个南蛮人——那时他还自称“梅村伊左卫门”——和他那封据说来自沃尔特·罗利爵士的亲笔信,一起呈递到主公面前的。毕竟,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又牵扯到多年前那支神神秘妙的英格兰使团。
“泽庵大师,梅村先生,主公正等候着。”水野平五郎收回思绪,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泽庵宗彭双手合十还礼,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的一声。那被唤作“梅村伊左卫门”的南蛮人,也依着日本礼节,深深躬身,动作一丝不苟,却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协调——太过标准,反而显得刻意。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水野平五郎侧身引路。三人一前两后,踏上御殿的阶梯。木屐、皮靴、布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不同节奏的轻响。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水野平五郎不必回头,听那步伐的节奏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衣料摩擦声,便知是谁来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在檐廊拐角处,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者,正是右大臣、姬路藩主、羽柴秀赖。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熨帖的浅葱色小袖,外罩墨色羽织,腰佩太刀,乌帽下的面容沉稳平静,看不出情绪。在他身后半步,跟着数名侧近,其中一人身形瘦高,面容与秀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阴柔,正是木下蛟——赖陆侍妾榊原绫月与前夫所生之子,如今是秀赖身边得用的侧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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