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雪连续落了七日。
皇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宫人们清晨扫雪,扫出一条条蜿蜒小径。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却无人清扫,任积雪覆盖,映着灰白的天光,肃杀如战场。
辰时初刻,朝会开始。
沈如晦端坐龙椅,听着兵部侍郎奏报北境军务,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阶下左侧的萧珣。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绛紫蟒袍,外罩玄狐大氅,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笔直,与月前那副病弱模样判若两人。
“……阴山军堡守将王振,于十一月初九擅自出兵追击北狄游骑,中伏身亡,所率三百轻骑全军覆没。”兵部侍郎赵崇明声音沉痛,“此事暴露我军布防疏漏,臣以为,当彻查北境诸将,整顿军纪。”
萧珣轻咳一声,缓步出列。
他这一动,满殿目光齐集。
“王振之死,确需深究。”萧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臣以为,此事非止一将之过。永昌朝以来,北境将领多由世家举荐,重门第而轻才干,以致军纪涣散,战力疲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如晦:
“陛下既命臣总领全国军务,臣斗胆请旨——整顿北境边军,罢免不称职者,擢拔有功将士。”
沈如晦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摄政王欲罢免何人?擢拔何人?”
萧珣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由太监呈上。
沈如晦展开,目光扫过,心渐渐沉了下去。
名册上列了十七人,皆为北境中高级将领。其中八人,是苏瑾这两年亲手提拔的嫡系;另外九人,则多是萧珣旧部,或是与萧家有渊源者。
罢免八,擢拔九。
这一进一出,北境兵权,便要易主。
“陛下,”苏瑾忽然出列,单膝跪地,“王振轻敌冒进,确该严惩。然北境其余诸将,多年戍边,劳苦功高。若因一人之过而大肆撤换,恐寒将士之心。”
他抬头,目光如炬:
“且臣观这名册,所罢免者多在南线立过战功,所擢拔者却多出自……摄政王门下。此举恐惹非议。”
话已说得很直白。
殿内顿时死寂。百官垂首,无人敢出声,只听得见铜漏滴水,声声催人。
萧珣转身看向苏瑾,脸上仍带着温和笑意:“苏将军多虑了。本王举荐之人,皆经严格考核,战功、才干、忠诚,缺一不可。至于‘门下’之说……”
他轻笑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我皆陛下之臣,何来门户之见?”
这话说得漂亮,却滴水不漏。
苏瑾还要再言,沈如晦抬手制止:“此事容朕思量。退朝。”
退朝后,沈如晦未回御书房,而是径自去了武德殿——那是萧珣作为摄政王的理政之所。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萧珣正与几名将领模样的男子议事,见她进来,众人慌忙跪地。
“臣等参见陛下!”
沈如晦挥手:“平身。你们先退下。”
将领们退去后,殿内只剩两人。萧珣起身,为她解下沾雪的斗篷:“雪这么大,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阿檀传话便是。”
沈如晦看着他,直截了当:“那名册,怎么回事?”
萧珣神色不变,扶她到暖榻坐下,又斟了热茶:“什么名册?”
“朝堂上那份。罢免苏瑾嫡系,安插你旧部——萧珣,你这是要架空苏瑾,独掌北境兵权?”
话说得重,殿内气氛骤冷。
萧珣放下茶壶,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晦儿,你信我吗?”
沈如晦一怔。
“若信我,便不该这般质问。”萧珣抬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沉,“我若要兵权,当初何必推辞摄政王之位?我若有不臣之心,这两年间有多少机会,你可曾想过?”
“那你为何……”
“因为北境要出事了。”萧珣打断她,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封密报,“影三昨夜传回的。拓跋弘已集结五千狼卫,勾结阴山以北三个部落,开春便要南下。”
他将密报推到她面前:
“而王振之死,不是意外。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出卖他的人,就在苏瑾提拔的那八人之中。”
沈如晦快速浏览密报,脸色渐白。
密报详细记载了王振出兵前夜,副将李康与北狄细作密会的时间、地点、对话。李康是苏瑾同乡,永昌十五年由苏瑾举荐入边军,三年间从小校升至副将。
“这……可确认?”
“影三亲耳所闻。”萧珣声音冰冷,“李康收了北狄三千两黄金,答应在开春大战时,开城门献关。”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大雪:
“晦儿,我不是要夺权,是要清肃。北境二十六座军堡,十二万边军,若不清除内奸,开春便是尸山血海。”
沈如晦握紧密报,指尖发白:“那为何不直接告诉苏瑾?为何要绕这么个大圈子?”
萧珣转身,苦笑道:“因为苏瑾不会信。李康是他一手提拔,情同子侄。我若直言,他必以为我构陷。届时争执起来,打草惊蛇,反倒让内奸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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