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阿哥见元宵神色冰冷，毫不松口，而上首的阿玛亦是面沉如水，眼中疑云密布，心中焦急万分，忙道：
“九姐，你先消消气。底下的人若是存心要瞒着主子，那当主子的有时候也确实难以事事洞悉。
就好比六部衙门里那些小小的主簿、笔帖式，你问问阿玛可曾每一个都亲自召见过？知晓他们的出身模样？一时疏忽，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嘛。
如今孙将军已然过世，九姐你若是不信，大可以等孙承运醒来，亲自问他一问，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吗？如何？”
令窈坐在绣墩上，冷眼旁观。听到这里目光如波春水，并未半分凌厉之意，轻缓缓和元宵一对，旋即垂首端起一旁的参茶呷了一口。
元宵略一沉吟，便道：
“十弟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底下人欺上瞒下，主子一时不察，确有可能。既如此那便等孙承运醒来，再好生问一问。
这里头的是是非非，总得搞个明白清楚。若真是我误会了八哥，冤枉了好人，到时候，我该认错赔礼，绝不含糊，定不会敷衍了事，让八哥寒心。”
八阿哥和十阿哥微微松了口气，气息还未喘匀，便听元宵又道：
“不过，八哥方才既然这般诚恳，深明大义，将这欺上瞒下、自作主张的狗奴才交由我处置，以证清白，那我却之不恭，就收下了。我倒要好好问问他，这件事到底如何。”
不等八阿哥回应，元宵对帐外一喊：
“来人！将这狗奴才押下去，待会儿我要亲自审问。”
那太监一听顿时慌了神，忙扯住八阿哥的袍角哭天喊地：
“爷！八爷！您救救奴才啊！奴才对您忠心耿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奴才要是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活路吗？八爷，求求您，救救奴才！奴才不想死啊！”
八阿哥大惊失色，下意识迈出脚步，制止应声而入准备拿人的小六儿等太监，但只是挪了挪便止在原处。
他慢慢地俯下身去，紧紧抓住近侍太监扯着他袍子的手，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放心，只管跟着九公主去。你是我的近侍。九公主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为寻找七哥尽心尽力、不眠不休的份上，也不会过多为难于你。
你好好将事情说清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挨些罚也好，也好让你涨涨记性，日后绝不可再这般自作主张，欺上瞒下了。记住了吗？”
他捏着近侍太监的手越发的紧了，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盯着小太监的双眼。
“你定是忧心自己若受了责罚，府外的家人无人照应，是吗？”
小太监听了这话，浑身抖个不停，眼泪簌簌而下。
“你安心的去。你的家人我定会替你好生照料。绝不让你有半分后顾之忧。我胤禩说到做到。”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主子，看着那双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眼睛，眼眸里泪光闪烁，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张，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抓着八阿哥袍子的手如同失去所有力气一般，一点一点松开，颓然垂落在地。
小太监深深吸口气，一骨碌爬起来，神色一片平静，平静的近乎骇人，朝玄烨打个千儿，在小六儿等人羁押下出了幄帐。
门帘一扬一落，朔风卷着雪沫子扑了进来，众人只觉浑身一凉，霎时间汗毛直立，不过须臾便又是炭火的温暖热意。
众人见那近侍太监心如死灰一般默然离去，不由得望向伫立在原处的八阿哥，随即又把看了看上首的皇帝。
玄烨神色晦暗难辨，如云遮雾绕的天，你不知云雾上是艳阳高照，还是和风细雨，亦或者阴云密布，这般不动声色，让底下人越发惶惶不安。
十五、十六、十七这三位年纪尚轻的阿哥，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悄悄地朝着角落里挪了挪。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风扑的遥遥晃动的烛火，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将烙在毡布上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扭曲晃动。
十阿哥看着八哥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又想起那近侍太监最后那令人心悸的平静眼神，心中到底生出了几分不忍。
脸上讪讪的，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八哥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可目光触及上首阿玛那深不可测的脸，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头，默默叹了口气。
小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八阿哥，又看了看御座上疲惫深沉的阿玛，心知此事今日绝难立刻有个水落石出，再僵持下去，于谁都无益，反而可能让阿玛更加烦心，让额涅担忧。
“阿玛，此事牵涉颇多，一时半刻恐怕也难以查个分明。何况额涅尚在病中，需要静养。阿玛您也为儿子和元宵担惊受怕，操劳了一夜，未曾合眼。
老八、老十，还有十五弟他们，为了搜寻儿子，也在冰天雪地里奔波了许久。您看这雪下得这般大，想必他们的鞋袜早已湿透，寒气侵体，若不及早回去更衣取暖，用些热食，只怕都要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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