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尔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上,肩膀微微塌着。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落在他的皮鞋尖上。
他沉默了很久。
“能活着回来的那种。”他说。
门开了,关上了。皮鞋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艾琳坐在实验台的硬凳子上,很久没有动。
桌子上摊着第九版冷却液的测试数据,第三组曲线在第七个循环后出现了明显衰减。石墨坩埚里还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结晶残留物,灰白色的,像干了的眼泪。玻璃棒搁在烧杯口上,下面垫着一圈滤纸,滤纸边缘卷起来了。
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它们很陌生。
九千法郎。
她在索邦一年的学费是四百法郎,够她吃半年的饭。索菲的面包店一个月能挣多少?她没问过,但知道不多,因为索菲买面粉的时候会还价,会在菜市场等收摊的时候去买便宜的菜。
一百条命,换一个装置。
她想起露西尔的脸。在火车上,缩在车厢角落里,饿得发绿的眼睛。露西尔说“能吃饱饭就行”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简单的笑,像一个小孩说“我想吃糖”一样。
露西尔的命值多少钱?
不值钱。她是孤儿,没上过学,参军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她的全部身家就是一身衣服和一把刺刀。那把刺刀现在插在艾琳的腰带上,刀柄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铁。
一百个露西尔,换一个装置。
值得吗?
不值得。
不值得——如果问的人是国防部。
“你还在这儿。”
克劳德教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竖着,手里端着两个杯子。他走进来,把一个杯子放在艾琳手边,自己端着另一个在对面坐下。
咖啡是冷的。
艾琳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凉透了的那种苦,像药。
“贝克尔来过了。”教授说。不是问句。
“嗯。”
“怎么说?”
艾琳把桌上的纸推过去。教授没接,只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上的红章,就靠回了椅背。
“压到多少?”
“一千以下。”
教授把眼镜摘下来,用大衣袖口慢慢擦着。他的眼镜永远擦不干净,镜片上总有细细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很小的蜘蛛网。
“他们不是不懂。”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艾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在乎。”她说。
教授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艾琳,隔着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镜片。他的眼睛很老,眼白混浊,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很亮的东西,像很远很远的灯。
“那就找一个他们也在乎的理由。”他说。
艾琳看着教授。
“什么理由?”
“我不知道。”教授说,“但你是艾琳·洛朗。你想出来过单人术师装置,你想出来过分频计算。你在战壕里待过,杀过人,埋过人,被人埋过。如果他们不在乎人,你就找他们在乎的东西。”
艾琳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数据、图纸、计算公式。
成本。性能。安全性。
三个角,只能选两个。
不。
以一千法郎的成本,只能选一个。
“更便宜、更安全——只能选一个。”她说。
教授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是凉的。
“那就选更便宜。”他说。
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艾琳。
“然后用剩下的时间,让它尽量安全。”
窗外的天色暗了。院子里没有人了,床单已经收走了,只剩两根木头杆子光秃秃地戳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很细很细的路,一直伸到墙根底下。
艾琳把第九版的测试数据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新的稿纸。她拿起铅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个数字:1000。
晚上回面包店后,艾琳仍在纠结,纠结于如何在降低如此大价格的前提下仍保证装置的安全性。
“艾琳?”
是索菲的声音。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门开了一条缝,索菲的脑袋探进来。她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着,脸颊上沾了一点面粉,围裙上有一小块面团的干印子。
“吃晚饭了。”
“等一会儿。”
索菲没有走。她推开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块面包、一碗汤。她把盘子放在实验台的角落——唯一没有摊图纸的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上写的字。
1000
她不知道1000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了“取消”那两个字。两个,很多个。密密麻麻的“取消”,像一片很小的墓碑,立在纸面上。
她没有问。
她把汤碗转了一下,让碗把对着艾琳的方向。
“先吃饭。”她说。
艾琳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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