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继续画。画完主机画导线,画完导线画前臂盒,画完前臂盒画装配图。每一笔都不甘心,每一笔都在说,但她每一笔都画完了。
天黑透了。灯管还在嗡嗡响,在她头上不倦地亮着。她把画完的图纸一张张摞好,压在字典下面,然后她又拿了一张新的空白稿纸,坐下。
她想起昨夜写的那封信。我造这个东西不是为了杀更多人。
她把它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计算新方案的成本。一边算一边知道这毫无意义——她已经把能砍的全砍了,每砍一样,价格就降一点,同时安全和性能也跟着一起往下掉。她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的。
她看着那个数字说:“就是这样。”
她放下笔,坐了很久。灯管还在响。那种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虫子困在玻璃罐里,撞着壁,出不去,一直撞着。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桌上那些图纸全部撕掉,扔进垃圾桶,然后把灯拉灭,锁上门,再也不回来。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成本估算表,看着那个没到一千的数字,知道这不值得高兴。她造了一个更便宜的东西,用更少的人命去换,但也让更多的人死在它上面。这就是这个词的本来面目。
她站起来,把画好的图纸收成一摞。旧的那些——分频计算完整的版本、热力学缓冲的版本、S-1000最终方案——她一张一张从抽屉里抽出来,摞在桌面上。新的那些——砍过之后的——放在另一边。
她看了看两边。
一边厚,一边薄。
厚的那边是她花了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薄的那边是她花了一个晚上妥协出来的东西。
她拿起厚的那一摞,走到垃圾桶前面。
她的手悬在桶口上方。
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每一个尺寸,每一行批注。她想起画它们的时候,铅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的,像冬天脚踩在干树叶上。她想起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窗外的天正好亮起来,她坐在晨光里看了很久。
她松开手。
纸落进桶里,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很重,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最底下的也扔进去了。
然后是结晶层剖面图,然后是共振腔七腔并联图,然后是注意力辅助模块设计图,后臂盒、主动散热方案,还有那厚厚的装配流程。
她直起身,看着垃圾桶里的那堆纸,没有眼泪。
她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像冬天的水,一直淌,淌到手指尖都是凉的。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摞新图纸,翻了一遍。其实也不需要看——她记得每一笔。主机:钢壳,三腔串联共振腔,没有结晶层,没有散热铜线,只有外壳那几个空洞洞的散热孔。导线:铜线,石棉布,没有铁皮环。前臂盒:钢壳,发射口,没有注意力辅助。她把自己三个月的心血,压缩成了一个晚上。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用浆糊封了口。然后她把它放在桌角,和昨天的旧信封并排放在一起。两个信封,一旧一新,一厚一薄。
她站在桌前,看着它们。
窗外天快亮了。那种很淡的青色从窗沿渗进来,像稀释过的墨水,慢慢地浸透一整张宣纸。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试探,不知道天亮透了没有。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很低,像一个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她把信封立在桌角,用烧杯压住口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湿润的草木气味。院子里的晾衣杆湿漉漉的,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微微发亮。
她站在窗前,等着天亮。
太阳从屋顶那边升起来的时候,光线先是浅金色的,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更暖和更明亮的黄。她看着它一点一点爬过围墙,爬上晾衣杆,爬上窗台,爬上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铅笔灰,指根处有钢锉磨出来的薄茧,虎口上有一个小小的烫疤,是昨天不小心碰到了烧杯壁。这些痕迹会慢慢消失,等战争结束了,手上长出新的皮肤,再也看不出曾经握过笔、磨过铁、拧过铜线。
但她会记得。
她会记得在这个天快亮的时候,她站在窗口,看着太阳升起来,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想做的事,并且知道以后还会做更多。
她关上窗,走到桌前,把那个新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还没干透,方案B三个字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像刚刚流过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她把它放回桌角,压好。
她拿起外套,关灯,锁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她摸着墙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着。外面天已经亮了,但楼道里的窗户朝北,光进不来,只有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的一团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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