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吗?”
“嗯,很远。要坐好——久好久的船。”
“那……她还会回来给我们讲故事吗?”春铃捏紧了手里的草蚂蚱。
他望向街道尽头,那里暮色正一点点漫过来,吞没了屋檐和远山的轮廓。
“说不定哦。”他说,像在说给自己听,“等她把所有想看的风景都看完了,把想找的人都找到了……说不定哪天,你们一抬头,就发现她又坐在那个小凳子上,说——好了小朋友们,今天要讲的是枫丹的水下城堡。”
春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故事圈里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夕阳沉得很快,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他本该直接回家。
那个离八重堂一点也不近,还冷冷清清的独居处所。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兜兜转转,又绕到了八重堂后巷的巷口。
仓库早就修葺一新,看不出火烧的痕迹。
空气里只有油墨和旧纸的味道,偶尔飘来隔壁小吃摊的香气。
这里关于你的任何一点痕迹,随着那场火,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靠在墙边,视线飘向仓库侧门那个位置。
恍惚间,好像又看到有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那儿,正奋力跟一捆新到的纸张搏斗,灰尘扑起来,呛得你一边咳嗽一边低声咒骂,侧脸在昏黄的光里毛茸茸的。
“……笨蛋。”
转身,他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家里有光。
这是他推开院门时第一个念头。
油灯暖黄摇曳的光,从卧室的窗纸透出来,朦朦胧胧的一团。
他脚步顿住,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神之眼上。
气息放轻,贴着墙根无声挪到窗下。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睡得正沉。
不是贼。
贼没这么心大。
他轻轻拉开门闩。
玄关地面干净,他的木屐整齐摆在一边。
旁边,多了一双沾着泥点,样式陌生的短靴。
尺寸不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脱了鞋,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卧室门口。
纸门虚掩着,推开一道缝。
油灯在角落的小几上烧着,灯芯挑得不高,光线昏昏柔柔。
而他的床榻上,他那张铺着被褥,昨夜看完卷宗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床榻上,正蜷着一个人。
你侧躺着,脸朝向里面,身上胡乱盖着他的羽织外套。
头发散了满枕,有些凌乱,发尾还带着湿气,几缕贴在白皙的后颈上。
呼吸又深又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你。
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睡在他床上的你。
他靠在门框上,环起手臂,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问题像受惊的鱼群扑腾。
你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进来的?
为什么睡在这儿?受伤了吗?遇到麻烦了?
可看着你安稳的睡颜,那些问题又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一个最清晰的感觉。
你在这儿。
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你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把头往枕头更深处埋了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你的脸颊。
触感温热,很柔软,皮肤底下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不是幻觉,不是梦。
他又戳了一下。
你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须弥语,他没听懂。
你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赶走打扰你安眠的蚊子,然后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动了。
你的手心很热,此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反手握住你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目光却挪不开了,从你轻颤的睫毛,看到秀气的鼻梁,再看到色泽柔润的嘴唇。
怎么看都看不腻,好像要把分开这一年漏掉的份,一口气全补回来。
油灯爆了个小小的灯花。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了床头,就挨着你。
倦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发沉。
算了,问题明天再问。
人……
他余光瞥向你。
跑不了。
他这么想着,意识便滑进了黑暗里。
睡得不深。
侦探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沉睡中也留着一线警觉。
所以当那股熟悉的温热气息靠近时,他几乎瞬间就清醒了。
但他没动。
那气息停在他的脸侧,带着点犹豫,一点点的试探。
他感觉到几缕发丝垂落,扫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下一秒,他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那只正要悄悄缩回去的手腕,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拉。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个温软的身体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带着刚睡醒的暖意。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还蒙着水汽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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