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被子，动作因为左肩的疼痛而微微僵硬，但毫不犹豫。
他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被送来、已经清洗干净但依旧能看出破损和污渍的黑色大衣，利落地穿上。
又找到自己的手机、钥匙，塞进口袋。
没有通知护士，没有呼叫医生，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麦考夫送来的文件一眼。
他拉开门，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守在不远处长椅上、伪装成病人家属的雷藏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抬起了头。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像个疲惫的护工。
看到夏洛克自己走出来，他皱了下眉，但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目光询问。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朝着电梯走去，步伐不快。
雷藏沉默地站起身，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无声地跟在后面。他的任务是不干涉，只保护。
只要夏洛克不主动陷入致命危险，他就不会现身。
但夏洛克没有去电梯，而是拐向了安全楼梯。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左肩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种疼痛有助于思考，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走到一楼，没有从正门离开，那里可能有记者，也可能有麦考夫的人。他转向了连接另一栋附属楼的封闭走廊，从一扇员工通道的小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医院主楼，走进了医院后方一个供员工吸烟、堆放杂物的小庭院。
夜晚的空气清冷潮湿，冲淡了医院的消毒水味，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夏洛克走到庭院中央，停在一盏光线昏暗的路灯下。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然后，快速回复：
「地点。—SH」
发送。
等待。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新信息，这次是一个坐标链接。
点开，是谷歌地图上一个地点的精确坐标，位于伦敦东区，靠近码头仓库区的一个地方。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说明。
夏洛克看着那个坐标，大脑中伦敦的三维地图自动展开，定位该坐标，分析周边环境：废弃仓库，人烟稀少，临河，易于监控也易于撤离……典型的会面地点，或者说，陷阱地点。
他笑了，真正的，带着寒意的笑。
他收起手机，裹紧大衣，转身，朝着医院外，最近的一条可以拦到出租车的街道走去。
雷藏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隔着安全的距离，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跟了上去，他的手始终放在大衣内。
他不知道夏洛克要去哪里，去见谁。但他知道，能让这个刚刚从爆炸中捡回一条命、头上还缠着纱布的侦探，在深夜独自离开医院的，绝对不会是普通的“谈谈”。
危险，正在接近。
而夏洛克正昂首挺胸，走向这场危险的邀请。
伦敦东区，废弃的维多利亚码头仓库。
月光被浓云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洒在生锈的钢架、破碎的玻璃和杂草丛生的混凝土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铁锈味，以及木材腐烂的酸味。巨大的仓库阴影如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河面。
夏洛克站在一座废弃起重机下方的空地上，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带着水汽的夜风中轻轻摆动。他左肩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灰色眼睛扫视着四周。
他能听到老鼠在阴影里窸窣跑动的声音，远处河流的呜咽，以及自己平稳但略微加快的心跳。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他下巴的线条，坐标指向这里，莫里亚蒂还没出现。
不，他已经出现了。
“晚上好，夏洛克。或者说……早上好？时间在这种地方总是模糊不清，不是吗？”
声音从上方传来，轻快、愉悦，带着那种熟悉的如同舞台剧般的抑扬顿挫。
夏洛克抬起头，在生锈的起重机操作舱外侧，一个狭窄的维修平台上，莫里亚蒂正优雅地坐在那里，双腿悬空轻轻晃动。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直播时的西装，而是一套看起来像是高级定制，但设计略显古怪的深紫色天鹅绒休闲套装，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那双闪烁着疯狂兴奋光芒的眼睛。
“喜欢这个地方吗？我挑的。有历史感，有工业的粗粝美学，又足够……私密。非常适合我们这样两位……嗯，脑力工作者之间的私下交流。”莫里亚蒂微笑着说，语气像在介绍一家心爱的餐厅。
“交流？”夏洛克的声音冰冷，在空旷的码头传开，“用炸弹和直播？”
“哦，别那么严肃，夏洛克。”莫里亚蒂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身体微微前倾，“那些只是……必要的铺垫。就像戏剧的序幕，需要一些冲突和悬念来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而现在……”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拥抱的姿势，“我们来到了真正的核心。思想的交锋，灵魂的碰撞。你不期待吗？我一直很期待和你……真正地聊一聊。在伦敦，能跟上我思路的人太少了，他们要么太蠢，要么太……守规矩。而你，夏洛克·福尔摩斯，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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