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磨坊里飞溅的鲜血和惨叫,巷道中燃烧的火焰和哭喊(那里面有多少无辜?),河谷崩塌时巨石碾压的轰鸣和绝望的哀嚎(那些人里,是否也有被胁迫、或被黄金蒙蔽的可怜虫?)……无数张或狰狞、或惊恐、或痛苦、或茫然的脸,在黑暗中扭曲、浮现、重叠。硝烟味、血腥味、皮肉烧焦味、尸体腐败味……这些气味仿佛并未散去,而是沉淀在了她的鼻腔深处,此刻正被记忆唤醒,混合着安全屋里药味和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她的、地狱的气味。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神经末梢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冷汗,冰凉的、粘腻的冷汗,从她的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来,浸湿了内衣。呼吸变得短促、困难,胸口发闷,仿佛有巨石压着。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但这刺痛也无法将她从这精神上的窒息中完全拉回。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典型症状。在高度紧张、生死一线的逃亡和战斗中,求生的本能压制了一切。如今,暂时安全,身体得到喘息,精神却如同过度拉伸后猛然松弛的弓弦,反弹带来的震动,足以撕裂伪装的一切坚强。
她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像溺水者浮出水面。眼前只有壁炉的灰烬和浓重的黑暗。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现实中——听王胖子的呼吸,听泥鳅的鼾声,感受左臂的胀痛,数自己心跳的次数……用这些实实在在的感官输入,去对抗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恐怖回放。
但效果有限。那些画面和感觉如同附骨之疽,稍一松懈,便重新涌上。
就在这时,里间床上,王胖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闷哼,紧接着是身体在床上猛地抽搐、挣扎的声响,带动破旧的木床发出“嘎吱”的呻吟!
“不……不要……阿木!快跑!老胡!!”王胖子嘶哑、含混、却充满极致惊惧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他显然在做噩梦,被同样的、或类似的恐怖记忆所追逐。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Shirley杨沉浸其中的、自我的精神地狱。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地上弹起(牵动左臂,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踉跄着扑到王胖子床边。
只见王胖子在昏睡中剧烈地挣扎着,那条伤腿因为动作而牵扯,疼得他即使在梦中也面容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淋漓。他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仿佛要推开什么,喉咙里不断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嗬嗬声。
“胖子!胖子!醒醒!没事了!是梦!是梦!”Shirley杨用右手死死按住王胖子完好的那条手臂,俯身在他耳边,用尽量平稳但急切的声音,一遍遍地低声呼唤。
她的触碰和声音似乎穿透了噩梦的帷幕。王胖子的挣扎渐渐减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充满了未褪的惊恐,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好一会儿,才聚焦在Shirley杨脸上。
“……杨……杨参谋?”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虚弱,带着梦魇后的茫然和残留的恐惧,“我……我梦见……好多血……阿木他……老胡他掉下去了……好多手在抓我……”
“是梦,胖子,只是梦。”Shirley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我们都在这儿,安全了。你腿刚做完手术,别乱动。”
王胖子似乎渐渐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周围熟悉(相对)的黑暗,感受了一下腿上确实存在、但已不同于梦中撕裂感的钝痛,又看了看Shirley杨近在咫尺的、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眼中那惊惧的光芒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痛苦和后怕。
他不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但眼角,却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这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在伤痛和药物的削弱下,终于也流露出了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属于人的脆弱。
他没有提起梦的具体内容,但Shirley杨知道,那必定与他们共同经历的惨烈有关。阿木的牺牲,胡八一的失踪,他自己重伤濒死的痛苦与无助……这些记忆的毒刺,不仅扎在她心里,也同样深深地扎在王胖子的灵魂中。
泥鳅也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惶恐地爬过来,小声问:“胖叔……你怎么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王胖子闷声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其中的沙哑和虚弱无法掩饰。他看向泥鳅,又看了看Shirley杨吊着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忽然问:“你的手……咋了?”
“扭了一下,没事。”Shirley杨轻描淡写,试图转移话题,“你要不要喝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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