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队长，”我深吸一口口冰冷稀薄、带着腐败甜腻和焦糊静电味道的空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的装备……手电……还能用吗？”
既然有光出现，哪怕是不祥的暗红光芒，也意味着这片空间的“绝对黑暗”被打破了。那么，我们自己的光源，是不是也有可能……能亮起来？哪怕只照亮一小片区域，也能让我们看清彼此，看清环境，为下一步（如果还有下一步的话）做打算。
陈队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摸索。几秒钟后，我听到了衣物摩擦和金属卡扣被笨拙拨动的声音。
“我……试试……电池应该……还有点……”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黑暗中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反应。
又一声“咔哒”。
依旧是一片漆黑。
我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系统的封闭，或者之前能量乱流的冲击，彻底损坏了电子设备……
“咔哒。”
第三声。
就在我以为注定失败的时候——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接触不良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昏黄、闪烁不定的光束，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第一只虚弱的眼睛，艰难地、从陈队长的方向，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光！
是我们自己的光！
虽然那光束弱得可怜，随时可能熄灭，照亮的范围不过脸盆大小，光束本身也因能源不足而不断闪烁、抖动，在绝对的黑暗中画出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斑。
但，它是光！
是属于我们的、可控的、带来温暖和希望（哪怕是虚假的希望）的光！
“亮了！”陈队长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借着这微弱、闪烁、却无比珍贵的昏黄光晕，我终于再次看到了陈队长的脸。
他靠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可能是白色空间“地面”不规则处的阴影里，脸上是冻伤、擦伤、能量灼伤混合的惨烈痕迹，嘴唇干裂发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亮得吓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绝境逢生的、近乎凶狠的求生欲。他怀里，半扶半抱着小刘。小刘脸色灰败，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但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而我也看到了自己——破烂的、冻结着血污的衣物，裸露皮肤上的青紫和冻疮，以及……左手掌心那片死寂的、焦黑的、没有任何光泽的印记。
“先……别动，省电。”陈队长喘息着，小心翼翼地将手电光柱压低，让它主要照亮我们三人之间的狭小区域，避免直接照射远处那散发着不祥暗红光芒的故障点，也避免无谓地消耗宝贵的电力。
有了光，哪怕再微弱，世界似乎都不一样了。
黑暗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可怖存在，它被这小小的光晕逼退，限制在了一个可知的范围内。虽然光晕之外依旧是浓稠的、未知的黑暗，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立足点，一个可以彼此看见、确认存在的安全岛。
“看清了……”陈队长用手电光，缓缓扫过我们周围几米的范围。
地面是那种灰白色的、哑光的、没有任何纹理的光滑材质，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是霜还是灰尘的白色物质。不远处，就是那个故障的维生舱，此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的、轮廓边缘泛着微弱暗红光芒的、不规则的隆起，像一具蹲伏在黑暗中的、散发着恶意的怪异甲虫。那暗红光芒很弱，在昏黄手电光的对比下，更显得诡异、冰冷、不祥。
另外两个维生舱，则完全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手电光扫过时，只能隐约看到它们光滑、闭合、没有任何光亮的、死寂的轮廓，像两具真正的、冰冷的金属棺材。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腐败甜腻、金属焦糊、静电和冰冷非生物的气息，在手电光似乎也变得“可见”了，仿佛能看到细微的、悬浮在光柱中的、几乎不动的尘埃——但那真的是尘埃吗？
“胖子，你觉得……那玩意儿，”陈队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故障维生舱的方向，手电光柱小心地避免直接照射其核心的暗红增生结构，“它……能把这‘墙’啃穿吗？”
我盯着那在昏黄与暗红光芒交界处、若隐若现的维生舱轮廓，感受着掌心印记的死寂，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与那暗红增生结构之间，若有若无的、冰冷的、令人极其不适的、仿佛低频共鸣般的微弱“牵扯感”。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声音在昏黄光晕中显得异常沙哑，“但它在动。在变。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总比刚才那样，躺在黑暗里等死强。”
陈队长沉默地点点头，手电光微微颤抖了一下。电池在飞快消耗，这微弱的光明，随时可能再次熄灭，将我们重新抛回黑暗。
但至少，在光熄灭之前，我们看见了彼此，看见了这个囚笼的一部分，看见了那个正在发生的、诡异的、危险的变量。
“小刘……得想办法……让他暖和点……”陈队长低头看了看怀里气息奄奄的战友，又抬头看了看周围冰冷、光滑、没有任何可资利用的“墙壁”和“地面”，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在这种地方，连最基本的保暖和急救都做不到。
我将目光从故障点收回，看向陈队长，看向他怀里的小刘，看向他手中那束颤抖的、昏黄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光。
然后，我缓缓地，将自己冰冷、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挪了过去，轻轻搭在了小刘冰冷的手腕上。
触感如同冰块。
但我能感觉到，那冰层之下，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肯熄灭的脉搏。
“兄弟，”我看着小刘灰败的脸，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和陈队长说，“撑住。”
“光……虽然弱。”
“但……亮着呢。”
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三张濒临绝境、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脸。
光晕之外，是浓稠的黑暗，和黑暗中，那颗不祥的、缓缓搏动的、暗红色的……
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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