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左臂的旧伤上,有点发烫。楚玄站在门口,没回头,也没动太久。他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顺手把那把小锤塞进怀里。锤柄磨得光滑,那个歪歪扭扭的“拉”字早没了影,像一段被时间吃掉的名字。
他往前走,脚踩在冷却的炉基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响。广场空了,只剩几块烧变形的铁片散在地上,还有些碎石和焦黑的木架。风停了,连废铁串都不响了。昨天这里还围着一圈人,盯着那块赤红晶核,屏住呼吸等它再亮一次。没人说话,但眼神都在问: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真能听见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现在没人问了。问题已经过去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铁皮,用指节敲了三下地面——哒、哒哒、哒。节奏和昨夜一样,和他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一样。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清脆,但在这一片寂静里,像是某种暗号。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一个接一个,没有急促,也没有迟疑。伙伴们来了。没人说“你在这儿啊”,也没人问“接下来怎么办”。他们直接走到炉基旁,站定,然后开始掏口袋、解包袱。
有人放下一把锉刀,刀口崩了两个齿;有人放了一截烧焦的绳子,原本是用来固定模具的;还有一个把半片护甲摆在上面,裂口像闪电劈过。这些东西谁也没打算留着,可也没随手扔掉。它们不是战利品,也不是纪念品,就是一段日子的证明。
最后一个人来得最慢,手里捏着一小块金属残片,边缘卷曲,像是从爆炸中心扒出来的。他看了眼楚玄,又看了眼那堆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上去。
“这玩意儿差点削到我耳朵。”他说。
楚玄嗯了一声:“你躲得挺快。”
那人笑了一下,没接话。
七个人围成半圈,站在冷却的炉基前。没有人主持,也不需要仪式。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不是告别,是确认。确认那段日子里的每一个通宵、每一次炸炉、每一回被人看笑话却还得笑着扛过去的事,都真真切切发生过。
楚玄站直身子,扫了一眼每张脸。有黑眼圈的,有脸上蹭了灰还没擦的,也有嘴角裂了口子还在咧着笑的。他们不是贵族,不是名匠,甚至不算正规学徒。他们是被踢出师门的、逃难来的、赌输了把自己卖进工坊的。可就是这些人,在盛会最乱的时候守住了那台主锻炉,在所有人以为要失败时硬是把核心结构焊死了最后一道缝。
他没说谢谢。说了就假了。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堆破烂,然后轻声说:“它醒了。”
空气静了一瞬。
有人吸了口气,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另一个人低头笑了,肩膀抖了两下。没人追问“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它”不只是那件神器。也许是这堆废铁,也许是这座炉子,也许……是他们自己。
有一瞬间,楚玄觉得胸口松了点。不是因为赢了比赛,也不是因为名字上了新闻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不用靠血缘、地位或者契约绑在一起。你们一起吃过最难吃的冷饼,一起修过永远点不着的火炉,一起在暴雨夜里扛着零件跑三百米——这种事做多了,心就长到一块去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炉基。
前方是高地边缘,往下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山脊线被朝阳镀了一层金边。天刚亮透,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湿土和余烬的味道。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的人没动,也没喊他。
直到他停下,抬起手,向后轻轻一招。
那只手悬在空中,没挥舞,也没用力,就像随手招呼邻居吃饭那样自然。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后,停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陆续跟上,拾阶而上,站到他身边。没人抢位置,也没人问去哪。他们只是并排站着,面向同一个方向,看着太阳一点点爬上山顶。
风起来了,吹得衣服啪啪响。有人抬手按了下帽子,怕被吹走。有人眯着眼,被阳光刺得不太舒服。但他们都没挪位置。
楚玄把手收回袖子里,又摸了下怀里的小锤。冰冷,结实,带着一点熟悉的重量。他知道前面没什么等着他——没有地图,没有任务,没有敌人名单。他只知道有些声音埋在地下,藏在废墟里,卡在某段生锈的链条中,等着某个特定的震动去唤醒。
他也知道,这条路不会短。
但他更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高地最前沿的石头上。鞋底与岩石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不是齐刷刷地走,而是自然而然地调整站位,准备出发。有人活动了下手腕,有人检查了下背包带子,还有一个已经开始数兜里的干粮。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铺满了大地,照在七道身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指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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