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楚玄站在露台边缘,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夜昙花将谢的微香。他没动,也没回头。身后那场宴会的光与声像是被墙隔开了,热闹归热闹,跟他没关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夜指尖摩擦生出的那点火光已经熄了,掌心还有些发烫,像是真烧过什么似的。肩膀上的伤在阴晴不定地抽,右臂经脉断裂的地方像有根锈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叫人,也没走回厅里去。
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星子退得差不多了。他在石台上坐了一夜,脊背挺着,没靠墙,也没趴下。脑子里不是空的,但也不乱。百世天书在意识里静静躺着,不说话,不动弹,可他知道它在——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稳得过分。他靠着这股稳劲儿撑过来的,不是药,也不是谁扶着,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你活下来了,那就别瘫下去。
晨光爬上王城主府的飞檐时,第一拨使节到了。
通报声远远传来,夹着靴底敲地的节奏。楚玄站起身,动作慢,但没让人扶。侍从捧着新袍子过来,他摆手:“就这件。”深蓝礼服沾了灰,银焰勋章还挂在胸前,闪得有点刺眼。他没摘,也没擦。
接见厅设在偏殿,不大,也不铺张。没有红毯,没有仪仗,连守卫都只站了两排。他在主位坐下,左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了一下,又松开。肩伤一压就疼,但他没换姿势。
第一批进来的是精灵族的代表。三人,男多女少,穿的是林地轻甲,腰间佩弓不佩剑。领头的中年男子行了个半礼,声音清冷:“苍穹之森谨向战胜者致意。”他说得标准,但咬字太准,反倒显得生硬。
楚玄点头:“代我问月影长老好。上月送去的三箱铁纹木,收到了吗?”
对方一顿。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收到了。”那人答,“用来修了祭坛西侧的廊道。”
“那就好。”楚玄说,“你们的工匠手艺比我这儿强,别糟蹋材料。”
精灵代表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敢。气氛松了一寸。
接着是矮人族的使团。五个壮汉,全带锤,不带酒壶——这很反常。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匠,脸上有锻痕,走路时左腿微跛。他进门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铁片,往桌上一放。
“怒锤氏族的记号。”他说,“巴鲁老头要是还活着,该认得。”
楚玄盯着那块铁片看了两秒,伸手拿起,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斜划的刻痕,像闪电,也像断刃。
“他教我打第一把匕首时,用的就是这种废料。”楚玄把铁片放下,“回去告诉他,我欠他一顿酒。”
矮人代表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说你喝果酒都脸红,算什么男人。”
厅里有人笑出声。楚玄也笑了下:“那下次我喝烈的,看他敢不敢陪。”
第三拨是兽人。不是战俘,是使节。三个高大身影走进来,皮肤青灰,额上有角瘤,穿的是粗麻披风,没戴武器。他们不跪,也不鞠躬,只是把手按在胸口,低了低头。
“碎颅部落,敬你。”领头的兽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没杀我们溃兵,也没割耳朵当战利品。”
楚玄看着他:“你们打仗也不留俘虏?”
“不留。”兽人点头,“所以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圣人。”楚玄说,“我只是嫌麻烦。杀完人还得埋,不如让他们自己跑。”
兽人笑了,露出獠牙:“那你比我们诚实。”
话落,厅内气氛彻底松了下来。原本绷着脸的贵族官员悄悄换了表情,连通报的侍从都站得没那么僵了。
午前最后一波是魔族使者。
那人穿一身暗紫长袍,脸藏在兜帽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急不缓走到厅中,双手交叠于身前,声音如水滑过石面:“深渊回响之地,恭贺阁下一战成名。”
楚玄没应声。他知道这类人——话越软,刺越多。
果然,下一秒,那人抬起了头。兜帽下是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漆黑无瞳仁,像两个洞。“阁下可曾想过,”他缓缓道,“苍穹之外,还有何物?”
厅内瞬间安静。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试。说“不曾想”,显得目光短浅;说“想过”,又可能被曲解为野心膨胀,觊觎神域。
楚玄靠在椅背上,肩头一紧,他忍住了没皱眉。
“我只关心脚下土地能不能种麦子。”他说,“能种,人就有饭吃。至于苍穹之外——”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若有生灵愿意握手言和,我自奉茶相迎;若持刀而来,我也备好了锤。”
他说完,顺手抄起桌上矮人留下的酒杯,往地上一磕。
“铛”的一声,杯底裂开一道缝。
“你看,”他抬头,“杯子破了,茶还能喝。但要是有人非说这杯子该供起来,那我就只好拿它当锤子用了。”
魔族使者沉默几息,忽然笑了:“阁下妙语。”
他退后一步,行礼,转身离去。
其他使节陆续告辞。精灵代表临走前多看了他一眼,矮人留下一句“锻坊大门常开”,兽人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差点让他歪一下。
楚玄没动。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他肩上。银发微微发亮,赤瞳沉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侍从上前欲扶,他摇头:“不用。”
他坐在那里,没起身,也没送客。人走完了,厅里空了,只剩下桌上的铁片、裂杯、和一张未收走的兽皮礼单。
远处传来午时的钟声。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肩的伤处。疼得真实,活得很踏实。
门外脚步响起,新的通报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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