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沉和秦若去了一趟顾清的烧烤店。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遮天蔽日,树下的折叠桌换成了固定的木桌。彩灯缠在树枝上,从以前的几串变成了整个树冠密匝匝的光网,天一暗就亮成一片暖金色的星河。顾清老了,鬓角白了,围裙上的字从“顾记”换成了“顾清烧烤透明厨房”。墙上的透明菜单旁边多了一块更大的公告板,上面贴着最新的进货单、损耗率分析表、顾客投诉处理记录。安徽帮工小陈如今已是掌厨,手下带着几个更年轻的学徒。小陈的爸爸老陈头早就不在建筑队干了,但他那本手写的建筑工序手册被顾清塑封好挂在公告板旁边,跟透明菜单并排。扉页上的字歪歪扭扭:“水泥堆放位置、砂石配比、搅拌时间——写出来,谁都能看。不懂就问,问了就改。”
顾清看到陆沉,从烤架前转过身,围裙一搭,走过来坐下。他端来一盘烤羊排,说这是小陈新研发的刷酱配方,羊油里加了芝麻酱和一点点陈皮粉。秦若咬了一口,说比以前的更香,又接过小陈徒弟递来的新菜单——菜单上每道菜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名和一张小小的二维码,扫进去就是这道菜的食材溯源信息。顾清说这套系统是银行老李的技术团队免费帮他做的,说烟火计划四期需要餐饮商户的溯源数据作为样本。他顿了顿,把羊排啃干净,又说老李年前退休了,退休那天带着老伴来店里吃串,说要自己动手烤,顾清让他烤了,烤糊了两串,但老李自己吃完了。
秦若问小陈他爸最近在干什么。顾清笑着说老陈头最近回了趟安徽老家,把村里几个开农家乐的亲戚召集起来,办了个“透明菜单培训班”,用的是共享专区里山药大姐的语音转文字版教材,每堂课最后留一杯茶的时间自由提问。他还在村里小学操场边上竖了一块小黑板,每周教小学生怎么记流水账。秦若听完,微微侧过头,看着远处槐树下正给学徒示范刷酱的小陈,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陆沉和秦若回到家里。年糕老了,不再满屋子疯跑,但它还是习惯性地蹲在鞋柜上,尾巴圈着爪子。前几年生了一场病,住了好几天院,医生说得控制体重、定期复查,之后秦若每天按时喂药,它便乖乖配合。秦若说年糕快成精了——知道药能治病,吃完药就有它最爱的鸡胸肉条,所以每次看到她拿药瓶就主动张嘴,乖得让人心疼。它用脑袋蹭了一下秦若伸过来的手背,动作很慢,但蹭完之后把尾巴绕过来搭在她手腕上,像一条橘色的、温暖的承诺。
茶几上放着秦爸爸刚从教育共享板块新收到的案例汇编。荷花老师多年前那个不敢举手的男孩早已毕业,他在毕业前最后一篇作文里写了一句话:“‘不懂就问本’还在教室后面。老师让我传给下一个不敢举手的人。”秦爸爸在这篇作文下面用红笔写了好几行按语,又盖了两枚闲章——“教育是农业”、“善问者如攻坚木”。汇编旁边还搁着苏婉清带来的第十二代绿萝扦插苗,花盆上那张便签已经换了好几次,这次的署名是秦若——“宏远学院所有讲师都从台阶上站起来了。现在台阶上又坐了新人。”
窗台上,绿萝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陆沉站在窗前,身后传来秦若的脚步声。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看窗外梧桐树的新叶、远处电视塔的塔尖、小区路灯下斑驳的树影。
陆沉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用手机功放听张学友,声音开得很大,却怎么也填不满空荡荡的房间。被公司开除那天,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纸箱子被雨泡软了底,东西撒了一地。他蹲在路边捡,一辆车开过去,溅了他一身水。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后来他重生了。他把一份举报材料拍在赵德柱桌上,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绝境。他做破晓项目,把数据透明从一间会议室推到全公司、推到全国几百家门店。他建宏远学院,把讲台让给每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他遇见秦若——她在公园门口递给他一串酸掉牙的糖葫芦,在他被审计部约谈时发来一张年糕蹲在空碗前的照片,在他忙到忘记吃饭时把排骨汤端到他电脑旁边。
“你在想什么?”秦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在想这辈子。”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还是凉凉的,掌心却有一点点温度,跟多年前在沙发上把年糕放在他腿上时一模一样,“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你说我是一块正在烧红的炭——看着闷,但能烫人。现在我还是炭吗?”
“不是了。”秦若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背,“炭烧久了会变成灰。你没变灰——你把自己烧成了一盏灯。”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炭烫一下是疼的。灯亮着,别人能看见路。”
窗外,夜色渐深。梧桐树的叶子沙沙轻响,年糕趴在沙发上发出稳定的咕噜声,厨房里砂锅的余温还留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推开宏远学院的门,坐在台阶上,在讲义最后一页贴上便签,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而他此刻只想记住这一瞬——她在厨房的暖光灯下煎蛋,他在地板上组装猫爬架,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年复一年地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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