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习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麻木已久的心。
是啊,那些蹲在技术室里比对指纹的人,守在解剖台前划刀片的人,在机房里分析数据的人,他们干了一辈子,可能都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是,真要他们推他们去当楷模,估计不行。
这世上其实每一个都很了不起,人人都是英雄,我们公安机关要想推出楷模,在全社会上形成爱警、拥警的氛围,还得是我这样的。
履历够,横跨省州县三级;本领强,打过多场硬仗;学历硬,能迎合社会对高素质公安的期待;颜值高,天然吸引女性的关注。
最重要的一点,是能共情:我身上有那么一个悲壮的故事。
虽然这没有被谁拿来明说,但是却是事实。
如果我能够站出来,绝对是最靓的仔,能改变社会对公安“文化低、素质差、粗暴蛮横”的偏见。这能多少改变一点公安形象,为公安机关争取到更好的工作氛围。
从周学习办公室出来,我回到树林村,一个人坐在满英家那棵歪脖子板栗树下抽了半包烟。
我想起了水厅长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当官不是为了那两口酒。”
也想起了张芷涵在州公安局门口,那双轱辘轱辘转着的、含着泪光的眼睛:“元亮哥,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
妈的,干就干吧。
所以,我把自己的履历认真梳理了一遍,还将从警心得浓缩成一篇很短的文字,一并打包传给了杨小虎。
两天后,我出现在山南省电视台的演播室。
省电视台和省厅联合打造的“十大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专访节目,要对所有的候选人进行专访。
演播室的灯很柔和,摄像机跟炮筒一样对着我,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人,叫陈琳,据说是省台的金牌记者。她的采访风格以犀利着称,访谈前还特意跟我打了预防针:“元亮警官,我提问比较直接哦,您担待一点。”
我说没事,反正我已经是全省垫底的人了,还怕什么。
专访进行得还算顺利。陈琳让我讲述自己从领导联络员到基层所长的经历,问我在刑侦一线最难忘的案子,也问了我对“十大”评选的看法。
我把周学习说的那段话搬了出来:“站上去,是为了替那些不能站上去的人发声。”
陈琳明显被触动了,我看到她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专访的最后,陈琳问我,觉得自己能当选吗?
我笑了笑。
三百票的人,谈什么当选。
陈琳也笑了,但她的笑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同情。
专访当天晚上就播出了,反响还算可以。陶小海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节目收视率不错,网络上也有不少人对我表示支持。
我一听这话,心里竟然有点飘:三百票的人,难道还真能逆袭不成?
飘了没几天,我就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为了造势,十二月初中旬,省厅和省电视台联合举办了一场“十大”候选人陈述对话会。活动规格很高,二十名候选人全部到场,在省电视台演播大厅一字排开,每人面前一支话筒,身后一块大屏实时滚动着网络评论。
政治部主任司徒宇言坐镇,省电视台全程直播。
陈述环节每人三分钟,大家按抽签顺序依次发言。
有人讲破案故事,有人讲为民情怀,有人讲扎根基层,有人讲英勇负伤。最感人的是朱晨,他用沙哑的嗓音讲述了自己二十年来扎根基层的故事,讲到后面他自己哭了,台下也有人抹眼泪。
轮到我,我简要说了几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煽情,主要是讲了公安系统里那些不被看见的人。
我觉得自己讲得很平淡,但司徒宇言居然点了点头。
其他的候选人只知道说自己,而我则讲公安队伍这个集体,大局观方面,我占了先手。
陈述结束,进入群众电话提问环节。
主持人陈琳宣布规则:全省观众可以拨打热线电话,指名向任何一位候选人提问,候选人必须当场回答。
第一通电话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想问邛山县的元亮。”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元亮,有人说你在单位打女同事,有这回事吗?”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摄像机镜头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脸。我清楚地看见,陈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司徒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毫不犹豫地、缓缓讲起了打金蕾的故事。
一名贩卖快乐的小姐姐,为了群众安危奋不顾身站起来,身中多枪,落下了身体缺陷和一生的病痛。可是我们有的人却套上道德枷锁,死活不同意给她批见义勇为,所以我出手揍人。
“如果还有这样的事,我照打不误,问心无愧。”我总结说。
这不是什么好话题,所以陈琳赶紧打圆场,说下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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