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念卿搭上了飞往贝鲁特的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像海一样的蓝。
她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飞机上了——以往每一次飞行都是为了出差，为了开会，为了赶去另一个城市处理另一件必须要处理的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行程表，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必须见的人。
这一次她只是想去一个地方，看看那里的天，那里的海，那里的阳光。
仅此而已。
飞机降落的时候，贝鲁特是下午。
阳光从舷窗涌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这座城市和傅延灼说的一样——一半废墟，一半霓虹。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她看见那些战争留下的弹孔还留在老建筑的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种沉默的纹身。
而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崭新的咖啡馆亮着暖黄色的灯，年轻人坐在露天的座位上，面前摆着咖啡和手机，笑得很肆意。
废墟和霓虹挨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影子叠在同一面墙上。
阳光照在上面，旧的和新的都亮着，谁也遮不住谁。
沈念卿被这种奇异的共生震撼住了。
她站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和近处的老城，看着那些残破的墙体和崭新的窗框交错在一起，像一首用两种语言写成的诗。
她想找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感觉，但找不到。
不是词穷，是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很悲壮也很温柔，她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把它框住。
于是她只是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三天，她还是没有拿起画笔。
她只是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一遍一遍地感受它的节奏——
清晨的海风，午后的烈日，傍晚时分从老城区升起的烟火气，夜晚街道上那些零零星星的灯光。
她走过那些弹孔累累的老墙，走到那些被重建的教堂门口，在地中海的岸边坐下来，看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礁石。
她觉得很宁静，这种感觉很好，她很喜欢。
第四天的傍晚，她走到了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巷子很老，两旁的墙上有藤蔓植物垂下来，在夕阳里泛着暖金色的光。
石板路有些凹凸不平，踩上去有种踏实的触感。
她走得很慢，没有看路，目光落在墙上一道长长的裂痕上——
那道裂痕从墙脚一直延伸到二楼窗户的下沿，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她站在那道裂痕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咔嚓”。
很轻的一声，她太熟悉了——是快门的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
夕阳从巷子尽头照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手里举着相机，正从取景器后面露出脸来，笑着看她。
她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傅延灼走到她面前，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
“只是觉得……你应该在这里。”
沈念卿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像这一路走过来的风，像那些废墟里的光，像那些她看了很久的裂痕和新生长的藤蔓。
她笑了，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在夕阳和藤蔓之间，对着彼此笑。
“笨。”沈念卿说。
傅延灼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一顶帽子，米白色的，宽宽的帽檐，边上有一圈细细的草编纹路。
他把帽子戴在她头上，帽檐微微压下来，遮住了她眼睛上方的那片光。
“这里太阳大，”他说，“戴着。”
沈念卿抬手碰了碰帽檐，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傅延灼在这座城市找了她四天。
他没有打电话问她在哪里，没有发消息问她在哪个酒店，没有做任何一件可以“更高效地找到她”的事情。
他只是一个人背着相机，走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老巷子、所有的海边、所有的咖啡馆和画廊。
他每天早上出门，走到天黑才回来，相机里拍了很多照片——有老墙，有藤蔓，有海，有猫。
但最多的，是他心里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告诉他：你找不到她的。
这座城市这么大，你不可能遇到她。
可是他又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会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只要你走，你就能遇见她。
他走了四天，就在他以为找不到了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一道裂缝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夕阳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发梢上，落在那道干涸的裂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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