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念瑶疲惫地回到沈宅。
她把包扔在玄关，换了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下午开完最后一场会时随手记的几行备忘录——
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十一点供应链会议，下午三点要见一个合作方。
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皮沉得快要合上，却又不敢闭太久。
沈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
她走到餐桌边，把碗放下，朝沈念瑶招了招手：
“瑶瑶，累了是吗？妈妈给你炖了燕窝，过来吃点。”
沈念瑶从沙发上撑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
燕窝炖得很好，火候足，冰糖的量也恰到好处，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的，温热的，滑过喉咙的时候确实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松了一下。
沈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都怪你姐，”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沈念瑶太熟悉的抱怨。
“好好地把你叫回来做什么？就这样把摊子交给你，自己走了。我的瑶瑶都累坏了吧？”
沈念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燕窝，看着那些晶莹的丝状物在勺子的搅动下慢慢散开，又聚拢。
“你姐就是自私，”沈母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指责。
“从小到大都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别人死活，不管家里怎么样。现在倒是走得干脆，把这一烂摊子全扔给你——”
“够了。”
勺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念瑶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妈妈，够了。”
沈母愣住了。
“我接手公司之后才发现，”沈念瑶的声音有些发紧，“姐这些年有多累。可她一声不吭。”
她看着母亲，“妈妈，姐姐每次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亲手给她炖过燕窝？”
沈母别过脸去，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不愿意接这句话。
“那是她应该做的。”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沈念瑶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初爸爸走了的时候，沈家乱成一锅粥，那些人都在夺权。可是你把姐推了出去，逼着她强大，逼着她处理那些她根本处理不了的事情。她当时才十八岁。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没人问过她累不累。”
“她害死了你爸爸！”沈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很尖锐。
“如果不是你爸爸为了去给她买那个破蛋糕——”
“害死爸爸的是我。”
沈念瑶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插进了空气里。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沈母看着她，把那句话从耳朵接收到大脑，再从大脑翻译成她能理解的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害死爸爸的是我。”
沈念瑶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像是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爸爸当初是听完我的电话急着赶回来才出的事。是我对爸爸说想快点看到姐姐的蛋糕，爸爸才会开得那么快。”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而姐……她一直都知道。她早就知道。可她从来没说。”
沈母的手抬起来。
啪——
一巴掌落在沈念瑶的脸上，清脆的，响亮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好几秒。
沈念瑶的脸偏向一侧，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看着母亲。
“妈妈，你又想像对姐那样对我吗？”她的眼眶红了。
“姐已经离开了，现在你只剩下我一个女儿了。”
沈母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妈妈，”沈念瑶的声音哽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爸爸已经不在了。他最爱我们，他肯定不希望我们继续困在过去。”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擦不干净。
“这些年是我混蛋。我逃避，我躲着不回来。我以为只要我不面对这一切，我就可以轻松一点。不用面对没了爸爸的家，不用面对我们这个已经生病了的家。”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
“可是那天姐打电话给我，说她累了，说她病了，说她拿不起画笔了——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我们把所有的压力，全部丢给了姐，逼着她拖着我们往前走。可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撑得住。”
她抓住母亲的手腕，“妈妈，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沈母闭上眼睛。
她的嘴唇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压制着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
“你让我怎么面对？”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的了，“让我面对……我最爱的人因为去买一个破蛋糕没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里面是沈念瑶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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