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寂静。钟会继续道:“届时,汉中守将胡济,庸才耳,所部不过三万,且分驻黄金、兴势、汉城诸围,彼此悬隔。而沓中距汉中四百里,山深谷险。邓征西只需三万精兵,即可将姜维牢牢钉死在此处。”
他又指向陇西:“诸葛刺史出武都,断阴平桥,则姜维归路绝。此时,”竹杖猛然向东划出一道弧线,“臣率主力十二万出斜谷、骆谷,直扑汉中。汉中诸围各自为战,必不能挡。旬月之内,汉中可定!”
“若得汉中,则剑阁虽险,蜀已门户大开。届时或强攻,或招降,主动权尽在我手。”他收杖,转向司马昭,深深一揖,“此非好战,乃应天顺时。且——”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王祥等老臣:“今大魏新历南阙之变,正需一场不世之功,以安天下人心,以定社稷正统。灭蜀克成,则晋公之伟业,当超周、霍,垂范千秋!”
最后这句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王祥闭上了眼睛。郑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笏板上“司徒郑冲”四个字,不再言语。
司马昭缓缓起身:“镇西将军钟会。”
“末将在。”
“孤命你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总筹伐蜀方略。一应钱粮器械,准你便宜行事。”
“末将,领命!”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荀顗在殿外长廊拉住儿子荀勖,低声叹道:“钟士季今日一言,他日恐为晋公之患。”荀勖蹙眉:“父亲何出此言?钟镇西乃晋公心腹。”荀顗摇头,望着钟会远去的绛紫背影:“你看他今日指点江山的气度,可像人臣?”
六月,长安都督府的地图室夜夜灯火通明。
钟会已在此驻扎三月。四壁挂满地图,中央沙盘堆出秦岭至成都的微缩地貌。地上散落着无数算筹和写满数字的纸稿——他在计算粮草:十二万人,每日耗粟六千斛,从关中运至汉中,民夫往返需四十日,沿途损耗三成……
“不够。”钟会对心腹杜预说,“民夫转运损耗太大,需改良运输。”他抽出一卷图纸,“我设计了一种‘独轮运粮车’,前窄后宽,可单人推行于栈道。已命军器监试制百辆。”
杜预仔细看图纸:“镇西思虑周密。然下官所虑者,非粮草,乃人。”他压低声音,“邓征西那边,前日来文,仍主张‘稳扎稳打,先取陇右,再图汉中’,与您的方略……”
“邓士载老了。”钟会打断,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蜀中内斗已至临界,姜维今秋必做最后一搏。此乃天赐良机——待其倾巢而出,我军正好调动;待其败退沓中,汉中自然空虚。”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魏军主力的红色小旗重重插在斜谷口,“我要的是一战定乾坤,不是步步为营。”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钟会忽然问:“元凯(杜预字),你说此战若成,史书会如何写我?”
杜预谨慎道:“自当是‘算无遗策,克定巴蜀’。”
钟会笑了,烛光在他眼中跳跃:“不够。我要他们写——‘钟会之谋,不下张良;钟会之功,超越韩信。’”他转身,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诸葛亮穷尽一生未能出祁山,而我,将踏平他的国。”
与此同时,陇右狄道城外,邓艾正在巡视新垦的屯田。
麦苗已抽穗,在秋风中泛起青黄相间的浪。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将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墒情尚可,但去岁雪少,今秋恐旱。”他对身旁的儿子邓忠说,“传令各营,蓄水池再加深三尺。”
“父亲。”邓忠忍不住道,“钟镇西在长安日夜操练,意在速战。我们却在此屯田,是否……”
“是否太缓?”邓艾站直,腰背因长年戎马已微驼,“忠儿,你与姜维交过手。此人用兵,最善险中求胜。我若急进,正入其彀中。”他望向西面群山,“据蜀中细作所报,姜维与黄皓已势同水火。今秋他必有一搏——此非全为北伐,亦为固权自保。然其既与朝中阉宦相争至此,纵使此战胜之,黄皓在成都造谣进谗,也必将导致主疑臣惧,此乃国家衰败之始。”
邓忠沉吟道:“去岁姜维犯秦川,父亲与之相持数月。那时蜀军进退有度,不知如今……”
“今非昔比了。”邓艾望向南方,“那时姜维虽与黄皓有隙,尚未到水火不容之地。去岁一战,他未能建功,回成都后想杀黄皓又未能如愿,现如今这处境只会更艰难。这第十一次北伐,已是困兽之斗。”
部将王颀匆匆赶来,递上军报:“征西,洛阳急件——诏命诸葛绪为雍州刺史,卫瓘为使持节、巡抚关中诸军事。”
邓艾接过军报,看完后沉默许久。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父亲,卫瓘此来……”
“巡抚是假,监察是真。”邓艾将军报卷起,声音平静,“晋公不放心钟会,也不放心我。如此也好,各尽其职吧。”他望向南方,“算时日,姜维也该动了。”
姜维确实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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