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跑过去把念念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吹了吹她额头上的土。然后她注意到了那道裂缝,嘴巴张圆了。
“姐姐——”
小桑正在练箭场上一百八十步靶,听到念的声音手顿了一下,箭偏了一寸,擦着铜钱边缘飞过去,钉在后面的石壁上。她把晨弓往箭囊里一插,快步走到道种苗前。
那个纯金色的花苞确实裂了一道缝。极小,只有指甲宽,但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光比之前二十几朵道种花加起来都亮。光不是散的,而是一束——笔直地、稳稳地从裂缝里射出来,照在石碑正面的“等我”两个字上。
母也过来了。她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光束的方向,然后蹲下来用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花苞外壳。花苞微微一颤,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小人的咿呀声,不是风的摩擦,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字——“等。”
母的手指停在花苞上,没有说话。叔父从花地那头跑过来,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玄机子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光束的指向——正对着花地中央石碑上的“等我”,分毫不差。
“这道种花苞,”玄机子慢慢说,“是父道念中最核心的一朵。前面二十几朵是他的情绪、他的侧面,这一朵——是他的本心。”
小桑把晨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弓身在纯金花苞的光照下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不是烫,是暖。
“它在等什么?”她问。
母没有回答。她站起来,顺着光束的方向看向虚空。虚空深处,九域方向的星域里,三道星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交错状态变成了并排——三颗极远极暗的星,排成一条直线,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天玄界方向移动。
紫曜在石桌边摊开星图,用毛笔在三道星轨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圈中央写了一个字——“客”。
花苞裂了一道缝,九域星轨排成线。父留的话正在一件一件变成现实。
傍晚,月漓和周安从怨念之渊回来。月漓手里捧着一个粗陶花盆,花盆里种着那株月白色的小花。她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走路很稳,见了众人第一句话是“蘅姐,还有粥吗”。蘅扭头进了厨房,半刻钟后端出一碗热粥、两个新蒸的馒头、一碟酱牛肉,摆在月漓面前。
月漓吃了一口馒头,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三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怨念之渊的土,”她说,“翻完了。底层的土不是黑的,是棕色的,和花地里的土一样。我把七情全种进去了——喜、怒、忧、思、悲、恐、惊,每个种子开一朵花,七天开一朵。开完七朵之后那片地里会长出什么东西,要看浇水的人。”
“浇水的人是谁?”小桑问。
周安接过话。“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有鱼”。但玄机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整个花林安静了片刻,然后母端着一碗红豆粥站起来走到道种苗前,把那碗粥放在石碑旁边。粥是叔父新煮的,放了他能找到的最好的红豆和最细的糖。
“喝粥。”母对着那朵裂了一道缝的纯金花苞说,“上次你说他煮的不够甜,这次够甜了。”
花苞裂缝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阿妹。”这回比上一回更清楚,不只一个“等”字,而是两个。母端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粥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她没哭,把粥碗稳稳地放在石碑座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喝。喝完再说话。”
花苞裂缝里的光暖暖地铺在粥面上,像是在低头喝粥。
三天后。荒域。
斗笠人坐在窝棚前的碎岩上,膝上放着旧弓,手边的布袋里已经装了半袋淡金色的灰烬。荒域的碎大陆继续在崩解,但速度已经慢到几乎停滞。他把这些灰烬一袋一袋收集好,托玄机子的舟带回花林——花地里的土需要这些。
今天他收到了一件从花林寄来的东西。玄机子的舟三天来一次,舟上除了酒和食物,还有信件。这一次信的寄件人是念。信不是写的,念还不识字,她画了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几个小人,大的两个背着弓,小的两个蹲在花丛里,还有一个戴斗笠的站在很远的地方,头顶上画了一颗星星,星星旁边写了两个字。应该是紫曜代笔的。
“回来”。
斗笠人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放进怀里,和石子挨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旧弓,一如既往地拉满,空放。弓弦发出的闷响在荒域的虚空中传出去很远。但这次拉开之后,弓弦没有回到原位——它停在了半紧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斗笠人低头看着弓弦,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弓放下,盘腿坐在碎岩上,从怀里拿出那颗金色石子放在身前地上,又从腰间解下酒壶,在石子旁边倒了一小杯。
“父,”他第一次开口叫这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使用一个很久没用过的称呼,“三个问题,我改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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