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推开了村委会办公室的门。昨晚设好的闹钟响了一遍，他没再赖床，穿好工装裤，把文件袋从背包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次。身份证、场地协议复印件、公章授权书，三样都在，边角整齐，纸面平整。他顺手抹了下袖口，那块冼不掉的泥渍还在，像一块旧疤。
六点半，村委大院陆续来了人。几个村干部穿着平时干活的衣裳，有的还拎着水杯，站在台阶下等他。没人多问，只点头。他知道他们明白今天的事有多重——不是去办个手续，是去把青山队的名字，钉在一张纸上。
“都到了？”陈默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齐了。”老会计应了一声，把算盘收进布包，塞进公文包底下。其他人也纷纷站直了些。
他点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背包：“走吧，车在村口等着。”
村口那辆面包车是村里唯一能坐六人的车，放在腿上，车身灰扑扑的，车门得用力拉才能关严。陈默坐副驾，文件袋放在腿上，用膝盖压着。后座挤了四个村干部，彼此挨着，谁也没说话。车子发动时颠了一下，有人扶了下帽子。
一路无话。县工商局在城东，路不算远，但坑洼多，过桥时车底擦出一声闷响。陈默低头看了眼文件袋，手指在封口处按了按，确认没开。
到了地方，楼还是那栋五层小楼，白瓷砖有些泛黄，门口挂着铜牌，“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几个字刻得深。他们下车，排成一列往里走。大厅人不多，窗口前站着几个办事的人，穿西装的，穿工装的，也有像他们这样一身土气的。
“注册科在哪？”陈默问导引台。
“二楼左拐，第三窗口。”
他们上楼，楼梯间贴着流程图和红头文件，有几张边角卷了，风吹得微微动。走到窗口前，牌子上写着“3号，企业注册”。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敲电脑。
陈默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材料，整整齐齐递进去。
“我们来办最后手续备案，青山村村集体投资公司，昨天通知基本通过了。”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材料翻了翻，点头：“是你们。材料齐全，现在补签字和盖章就行。”
她递出两份表格，一份是备案确认书，一份是法定代表人签章记录。陈默接过来，转身递给身后的村干部：“老李，你来填基本信息，我来签法人这一栏。”
老李接过笔，手有点抖，写到“企业性质”那一栏时停了下，抬头问：“填集体所有？”
“对，集体所有。”陈默说，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每填一项，旁边都有人凑近看一眼，确认无误。填完，陈默拿起笔，在法人签字栏写下“陈默”两个字，一笔一画，稳而慢。接着，他从包里取出公章盒，打开，拿出村集体公章，轻轻吹了下印面，对准位置，稳稳盖下。
“咔”的一声轻响，红印落下。
窗口里的女人接过表格，核对签名和印鉴，又在系统里点了几下，抬头说：“好了。请稍等，执照正在打印。”
他们没说话，站在窗口外等。有人低头整理衣领，有人轻轻咳嗽。时间像是慢了下来，走廊尽头的挂钟滴答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肩上，热乎乎的。
几分钟后，女人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走出来，递给他：“这是营业执照正本，请收好。后续还有税务登记、银行开户等流程，会有指引单附在后面。”
陈默双手接过，打开。
封面是深蓝色，烫金大字印着“营业执照”，下面一行小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翻开内页，主体信息栏第一行写着——
**企业名称：青山村村集体投资公司**
**类型：集体所有制企业**
**法定代表人：陈默**
**注册资本：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成立日期：2025年4月7日**
他盯着那行“成立日期”，看了很久。2025年4月7日，就是今天。
他合上执照，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转身面向村干部们。几双眼睛看着他，有期待，有紧张，也有藏不住的激动。
“咱们……办成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人鼓掌。老会计低着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另一个年纪大的村干部摘下帽子，攥在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默把执照放进文件袋，再塞进背包，拉好拉链。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口，女人已经低头继续工作，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他说。
他们原路返回大厅，走过楼梯，走出大楼。外面太阳已经升得高了，照在水泥地上，泛着光。面包车还停在原位，车门开着。
上车前，陈默站在车尾，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文件袋拍了一张。没发群，只是存进了相册。他知道消息不用急着传，等回村再说。
车启动，驶离县城。路过镇口那打印店时，他想起十天前自己跑来扫描文件的样子。那时还不知道结果，只知道不能错。现在，文件已经在包里，成了真东西。
车上依旧安静。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有人望着窗外。陈默坐在副驾，手一直搭在背包上，隔着布料能摸到文件袋的边角。
快到村界时，路开始颠。他低头拉开背包拉链，又看了一眼文件袋。封口严实，没松。
远处，青山村的山脊线慢慢浮现，树影连成一片绿。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茂盛，遮住半条道。
车子拐进村道，扬起一阵土。几个放牛的孩子回头张望，其中一个认出车，突然喊了句什么，撒腿往村里跑。
陈默没拦他。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全村都会知道。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他先下车，背起包，确认文件袋还在。其他村干部陆续下来，站成一排，谁也没急着散。
“先进屋。”他说。
办公室和昨夜一样，桌椅整齐，灯关着。他把包放在桌上，解开，取出文件袋，再取出执照，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所有人围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两下，很轻。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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