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站在马厩门口，没急着上前。
他像在河边观察鱼情时那样，先站定不动，静静看着。
那些仙官还在试图安抚天马，有的念安神咒，有的轻抚马颈，有的甚至拿出特制的仙草零食——但效果都不明显。天马依旧焦躁，尤其是当仙官靠近时，反应往往更剧烈。
倒是老高这个生人站在门口，有几匹天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
有意思。
老高迈步走进马厩。他走得很慢，脚步放轻，避免突然的动作惊扰到这些敏感的仙兽。
陈仙官正忙着按住一匹试图冲撞栅栏的天马，见老高进来，忙道：“高养护小心！这些畜生现在性子野得很！”
“无妨。”老高摆摆手。
他没有像其他仙官那样试图用强或念咒安抚，而是绕着马厩内侧，缓缓走了一圈。
眼睛仔细地看。
看天马的眼神——大多数眼神里不是凶狠，而是不安和警惕，像受惊的鹿。
看它们的耳朵——几乎都竖得笔直，不停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声响。
看它们的毛发——有几匹的毛色略显黯淡，不是生病的那种黯淡，而是……像是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导致的气血不畅？
看它们的蹄子——刨地的动作频率很快，但刨得并不深，更像是烦躁下的本能动作。
老高走到一匹相对安静些的天马旁。这匹天马毛色银灰，体型偏小，正低着头小口吃草。见老高靠近，它抬起头，警惕地后退半步，但没有嘶鸣或攻击。
老高停下脚步，保持一个安全距离，伸出手掌，掌心向上，表示没有敌意。
那匹天马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老高观察它的吃相——每吃两三口，就会停顿一下，抬头环顾四周，耳朵转动。像是在吃饭时也不忘保持警惕。
有趣。
天马对仙官靠近格外敏感，对他这个生人反而稍好一些。
这让他想起以前钓鱼时遇到过的一种现象——某个钓点原本鱼情很好，突然就没了口。后来发现，是经常有人在那里洗衣服，肥皂味让鱼警惕。鱼对熟悉的“危险信号”更敏感。
难道这些天马……也是被“熟悉的东西”刺激到了？
老高走到饲料槽边，抓起一小把云霓草，放在鼻前闻了闻。草香清冽，带着仙灵之气，没问题。
又走到水槽边。
水槽是青石凿成，长条状，可供三四匹天马同时饮水。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在从窗户透入的天光下，甚至能看到槽底的细微纹路。
老高蹲下身。
他伸手进水里，掬起一捧。
水质清凉，触感正常。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清灵气息——这是天河上游【清灵泉】的特点。
看起来没问题。
但老高没立刻起身。他保持着蹲姿，仔细观察水面。
水面平静，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几息后，他眉头微皱。
太清澈了。
清澈得……有点过分。
天河上游的泉水固然纯净，但这水槽里的水，清澈得不像被天马饮用过。要知道，天马喝水时总会带起些许草屑、唾液，水会有些微浑浊。可这水……
老高转头看向水槽边缘。靠近槽口的位置，有几道浅浅的牙印——是天马喝水时留下的。但槽壁其他位置，干净得过分。
他又看向槽底。石质槽底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苔痕迹——这说明水槽不是新换的，已经使用了一段时间。可水却如此清澈……
像是被人特意换过，或者……处理过。
老高站起身，看向陈仙官：“陈仙官，这水槽的水，多久换一次？”
陈仙官正忙着安抚另一匹天马，闻言一愣：“水？每日清晨更换，从清灵泉直接引来。”
“换水时，可曾清洗水槽？”
“自然要洗。”陈仙官道，“用净水冲刷三遍，再用净布擦拭。御马监有规定，马虎不得。”
老高点点头，又问：“最近……可有外人靠近这马厩？”
“外人？”陈仙官想了想，“没有吧。御马监虽是闲职，但也算机要之地，寻常仙官不得擅入。平日里就只有我们这些当值的仙官，还有几个负责清扫、搬运的仙童。”
“仙童？”老高捕捉到这个词。
“是啊，”陈仙官道，“都是些十几岁的小童，做些杂活。他们每隔三日会来清扫马厩外围，搬运草料。但马厩内部，尤其是天马近前，他们是不准靠近的——怕惊了马。”
“最近可有新来的仙童？”老高追问。
陈仙官皱眉思索：“新来的……好像有一个。大概一个月前吧，原先负责北区搬运的老王调走了，补了个小童过来。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小豆子’。”
一个月前。
天马开始出问题，也是一个月前。
老高眼神微动。
“那个小豆子，平时都做些什么？”
“就是搬搬草料，打扫马厩外面的走道。”陈仙官道，“挺勤快一孩子，手脚麻利。怎么，高养护怀疑他？”
“不是怀疑，”老高淡淡道，“只是问问。天马躁动，总得有原因。外在因素，内在因素，都得考虑。”
他重新看向水槽。
水太清澈了。
清澈得像刻意保持的。
如果有人在饮水中做手脚，最方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换水的时候。
谁能接触到换水？负责换水的仙官，或者……能接近水槽的人。
天马对仙官靠近格外敏感。如果下手的真是仙官，天马闻到那人的气息，自然会有反应。但如果是仙童呢？仙童气息弱，天马可能不那么敏感，但水里的东西……
老高对水槽里的水有了怀疑。
但当下最要紧的，是先安抚好天马。否则再闹下去，怕是真要出乱子。
可怎么安抚？
安神咒没用，宁心丹没用，仙官靠近反而让它们更紧张……
老高望着暴躁的天马，脑中飞快闪过各种念头。
钓鱼时遇到鱼不咬钩怎么办？换饵，换钓点，或者……改变垂钓方式。
天马就像受惊的鱼群，常规方法已经没用。
需要打破现有的僵局。
需要让它们从那种紧绷、警惕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需要……
老高灵光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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