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我来吧。”
陈放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
老王头闻言如释重负,赶紧把位置让了出来。
陈放没拿那把大得吓人的杀猪刀,手腕一翻,依旧是那把看似不起眼的剥皮小刀。
他没急着下刀,而是先用手在野猪的脊背,关节处摸了摸。
随后,刀光一闪。
那把小刀顺着野猪的肌理、骨缝,轻巧地滑了进去。
陈放手腕轻轻一抖,一大块带着雪花纹理的梅花肉就完整地脱落下来,切口平整光滑,骨头上连一点肉渣都没带。
紧接着是排骨、五花、后腿……
刀锋过处,骨肉分离。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关节连接点上,发出的不是砍骨头的闷响,而是利刃划开软组织的轻微声响。
“这……这是庖丁解牛吧?”
李建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庖丁,但陈放这手艺,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神的。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两头加起来好几百斤的大公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堆堆分门别类的精肉和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绝活给镇住了。
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对猎物结构了如指掌的本事。
陈放收了刀,从那一堆切好的肉里,挑出了几块肉质最好,带着软骨的肋排。
这部位有嚼头,油水足,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提着这几块肉,转身走到了爬犁旁边。
黑煞、追风、雷达……这几条狗一个个坐得笔直,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眼神热切却规矩。
“给。”
陈放一狗一块,直接扔到了狗嘴里。
黑煞接住肉,“咔嚓”一口咬碎了脆骨,吃得那叫一个香,嘴边的毛都染上了油光。
人群里,有个大婶忍不住咂了咂舌,心疼得直拍大腿,小声嘀咕道:“哎呦喂,那是上好的肋排啊……给人吃多好,喂狗……这也太糟蹋东西了……”
这年头,人都不够吃,看着这么好的肉进了狗肚子,谁不心疼?
陈放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大婶,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露出惋惜、甚至有些嫉妒表情的村民。
“婶子,这肉不糟蹋。”
陈放伸手揉了揉黑煞那颗硕大的脑袋。
黑煞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神凶悍地扫向人群,吓得那大婶往后缩了缩。
“在山上,要是没有它们冲在前面挡着野猪的獠牙,没有它们在雪窝子里闻着味儿找猎物,咱们连根猪骨头都啃不上。”
“对于你们来说,它们可能是畜生,是看家护院的工具。”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冷风中传得很远。
“但是在这大山里,它们是我的战友,是能把后背交给它们的伙伴。”
“只要有我陈放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它们喝汤。”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但却透着一股硬气和理所当然。
那个大婶愣了一下,脸有些发烫,讪讪地闭上了嘴。
旁边的民兵队长刘三汉看着那一排威风凛凛的猎犬,眼神里多了一份肃然起敬。
他是当过兵的人,懂得什么叫把后背交给战友。
“说得好!”
王长贵大声喝彩,打破了沉默。
“咱们前进大队的人,不能光占便宜不记恩!”
“这几条狗是功臣,吃几块肉那是应该的!”
老支书一锤定音,没人敢再多嘴。
“行了!肉都分好了!”
王长贵看着那一堆堆码放整齐的野猪肉,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舒心的笑容。
“今儿个太晚了,各家各户领回去也来不及做。”
“咱们大队部这几口大铁锅还在呢!”
“张主任!”
他冲着妇女主任张桂芬喊道。
“在呢!”
张桂芬早就带着一帮妇女候着了,个个挽着袖子,精神头十足。
“把咱们队里存的那几缸酸菜都搬出来!粉条子也都拿出来!”
“咱们今晚就在这打谷场上,架锅,烧火!”
“做杀猪菜!”
“这七百多斤肉,咱们全村老少,今晚敞开了吃!”
“好——!!!”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天。
这一刻,什么寒冷,什么疲惫,全都不见了。
几个壮小伙子冲上去,把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
妇女们抱着成捆的干柴往灶膛里塞,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一米多高,照亮了半个夜空。
张桂芬手脚麻利,指挥着媳妇们把那几颗积年的大酸菜抱出来,就在雪地里“咔咔”切成了细丝。
“滋啦——!”
第一块肥膘下锅,炼出了晶莹剔透的大油。
紧接着,葱姜蒜爆香的味道,混合着野猪肉特有的浓郁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子。
张桂芬带着几个利落的妇女,把切得细细的酸菜丝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原本清亮的油脂瞬间裹住了酸菜,那种特有的酸爽气息混合着肉香,一下子就在冷空气里炸开了。
这还没完。
老王头虽然杀猪手艺比起陈放差了点火候,但切肉是个快手。
一盆盆切得薄厚适中的五花肉片子,被倒进了翻滚的酸菜汤里。
那些肉片红白相间,肥肉晶莹,瘦肉紧实,在奶白色的汤汁里上下翻腾。
紧接着,灌好的血肠也被切成手指厚的小段,滑进了锅。
这叫“杀猪菜”。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这就是顶天的硬菜,是全村人一年到头盼星星盼月亮才能吃上一顿的珍馐。
随着大火猛炖,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味,顺着西北风飘出去老远。
“好了!出锅!”
张桂芬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伙儿的脚底下都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站不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攥着自家带来的大海碗,眼睛绿得吓人。
王长贵站在大锅前,手里端着第一个盛出来的海碗。
那碗里堆得冒尖,全是肥瘦相间的白肉片和紫红油亮的血肠,酸菜吸饱了油水,透着一股诱人的金黄,汤面上还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熏得老支书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都红润了不少。
他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双手端着碗,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陈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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