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看不见刘微主任的面容，可那沉稳平和的嗓音，源源不断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又想到父亲黄文，身为外科医生，每一台手术本就耗费巨大心力，还要时刻顾及病人的情绪，不停开导安抚患者，该是何等疲惫。
黄梅定了定神，出声说道：“刘主任，您放心做手术吧，我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正在穿戴手术衣的刘微闻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多么懂事的孩子，命运为何偏偏要将这样的病痛强加在她身上。
“嗯，好，好好休息，手术很快就会结束。”
话音刚落，麻醉药剂缓缓起效，黄梅的意识一点点沉落，坠入沉沉梦乡。
手术室门外，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黄文、江敏、星辰还有周阳四个人，焦灼地在长廊上来回踱步。
星辰紧紧攥住江敏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低声劝慰。 黄文双唇紧紧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时而把脸凑近手术室门缝，试图捕捉里面一丝半点动静，时而又抬眼，呆呆望着手术室那扇冷冰冰的金属大门，失神发怔。 满脸写满煎熬与痛苦，任谁看见，都要跟着心口发紧。 星辰望着黄文憔悴煎熬的模样，心底蓦然涌上一声叹息：多么可怜的一家人。 死神为何，偏偏不肯放过这一户普通的人家。
一想到尚且不满二十二岁的黄梅，命运却要承受这般磨难，星辰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悄悄松开江敏的手，低下头，借口要去一趟卫生间，快步走到楼梯间。空旷僻静的楼梯通道里，她再也压抑不住，任由情绪崩溃，失声痛哭。
泪水浸透了衣衫，良久，星辰才勉强收住悲恸。她独自走进洗手间，掬起凉水一遍遍泼在脸上，洗去脸上的泪痕。
一想到还在门外苦苦煎熬等待的黄文夫妻，她深吸数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悲痛压回心底，整理好情绪，重新回到手术室门外。 江敏脸上依旧泪痕斑驳，星辰不敢再开口劝慰，生怕自己压抑的情绪再度失控，反倒加重夫妻俩的悲伤。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在无尽的煎熬之中苦苦等候。终于，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刘微主任亲自护送术后的黄梅出来，站在门口，朝着黄文与江敏轻轻点头：“黄梅很勇敢，肿瘤切除得很干净，整台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术中出血量也很少，你们不必过度担忧。”
黄文紧绷的嘴角勉强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太感谢刘主任了！”
江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黄梅的手，那只手冰得刺骨。少女面色惨白，虚弱得几乎没有一丝力气。
麻药的效力稍稍褪去，黄梅缓缓睁开眼皮，望见守在眼前的父母，微弱地轻轻唤了一声：“爸爸，妈妈。”
话音落下，力气便被耗尽，头一歪，再度陷入昏睡。 转回普通病房，望着黄梅身上纵横交错的各类引流管、输液管，黄文与江敏的泪水便再也止不住，不停往下淌。
星辰连忙抽出纸巾，一次次递到江敏手中。可泪水哪里擦得完，就像刻骨的悲痛，早已在心底扎下了根。
短暂的陪护过后，星辰与周阳夫妻二人，必须赶回江远市人民医院，回归岗位继续工作。
江敏和黄文则向单位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守在医院，日夜陪伴黄梅接受后续治疗。 不知过了多久，黄梅从长久的昏睡之中缓缓睁开眼睛。父母一左一右，就坐在她的病床两侧。
“醒啦，乖女儿。”
身侧左边的黄文，连忙握住女儿的手，把掌心贴到唇边，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右边的江敏再也克制不住，俯身伏在黄梅的身上，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黄梅的被褥上，一遍遍地低声呢喃：“女儿啊，我的女儿啊。”
“妈妈，不痛，我没事，身上一点都不痛。”
黄梅的嗓音软软糯糯，虚弱得像一缕轻云。听在江敏耳中，既生出一丝宽慰，又满心惶恐。
哪里是一句不痛，就能抹平所有凶险。肝癌，从来不是单单切除病灶就万事大吉。夫妻俩心中都清楚其中凶险，却顺着女儿的话，挤出欢喜，庆贺她闯过了最凶险的手术大关，仿佛往后一切，都能慢慢向好。
能够亲眼看着女儿顽强扛过手术，他们的心底，也确确实实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的女儿真勇敢。”
黄文毫不吝啬地夸赞着自己的心肝女儿。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的女儿，当然最能干。”
江敏发自内心说道。 满室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里，久违地漾开一阵浅浅的笑声。一家人，把心底沉甸甸的苦难，尽数埋藏起来，享受这一刻来之不易的简单欢愉。
可这份快乐太过短暂，没过片刻，巨大的沉默又重新笼罩病房。才苏醒短短几分钟，黄梅便耗尽了力气，眼皮沉重，软软地再次闭上双眼，陷入休憩。
黄文和江敏两两相望，默默低下头颅。 黄文脸色苍白，额头上一层一层往外冒着冷汗。
江敏见状，连忙起身，倒来一大杯温热的开水递到他手中：“快喝点水，老公，千万不要把自己熬垮了。”
“老婆，谢谢你。”
黄文接过水杯，大口喝下，抬眼望向江敏，目光满是深情，又盛满无力。 人生的前路，仿佛已经不由自己掌控。
身为外科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就算手术切除再干净，肝癌也远远没有就此结束。病毒会持续增殖，癌细胞与生俱来的顽固繁衍的本性，不是简简单单一刀切除，就可以彻底根除。
他不由得想起大哥当年，手术结束之后，专家们也是这般给出还算乐观的答复。可结局呢？短短半年时间，癌症死灰复燃，复发之后恶化得比术前还要迅猛，半年不到，人就匆匆离世。
当初家里还对外隐瞒，嘴上说没有做手术，实际上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走上手术台，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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